第十六章 第一场兽潮

身后的烟尘却已经越过盐碱地。

最先赶来的不是体形庞大的异兽,而是一群灰白色小兽。它们如同荒原鼠群,速度却快得惊人,四肢掠过地面,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

夜行者盘旋在更高处,没有加入追逐。

它们像一群旁观者。

“比七号预计更快。”陆尘说道。

“减轻重量。”

祁烈扔掉背包里的金属工具,只保留武器、净水和两枚信号弹。

陆尘也摸向腰间。

撬棍,割线刀,两枚旧信号钉,姐姐的录音磁带和徽章。

每一件都舍不得扔。

祁烈看见他犹豫:“拾荒者都这样?”

“荒原上任何东西都可能换命。”

“跑不动的时候,东西会先要你的命。”

陆尘最终扔掉半袋回收零件,又把空氧气囊留在一块裸岩旁。

两人速度快了一些。

可黑心似乎察觉到了追逐。

它在屏蔽布里逐渐加快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心跳,身后的灰白兽群都会改变队形。它们不再杂乱奔跑,而是散向左右两侧,试图封住陆尘逃往河道的路线。

“它们在包围我们。”陆尘说。

祁烈转头观察一眼:“前方三百米有一座旧输电架。去那里。”

“河道在东面。”

“继续跑会被从侧面追上。”

“到了输电架以后呢?”

“你来判断。”

“我?”

“你在盐碱地设计过一次陷阱。”

“那是运气。”

“运气用第二次,就可以叫经验。”

祁烈转向输电架。

陆尘只能跟上。

输电架只剩两根主柱,上方挂着断裂电缆。地面散落许多旧陶瓷绝缘体,踩碎时会发出清脆声响。

陆尘观察地势。

西侧是松软盐泥,东侧有一道两米宽的干沟,北面则堆着几只废弃蓄能罐。罐体早已没有能源,内部却残留着少量冷却液。

他想起第九章困住夜行者的声源陷阱,也想起苏槐用液氮管限制井下怪鼠。

“把兽群引进盐泥。”他说。

“怎么引?”

“声音。”

“同样的办法,第二次未必有效。”

“不是用空罐。”

陆尘抬头看向断裂电缆。

“让输电架倒下来。”

祁烈明白了:“落地方向?”

“西北。那里盐壳最薄。”

“你确定?”

陆尘看着盐面上深浅不同的雨痕。

“七成。”

“够了。”

祁烈没有再问。

两人迅速分工。

祁烈用仅剩的爆破扣固定在输电架北侧支柱上。陆尘则将几只蓄能罐推到盐泥边缘,用断电缆彼此相连。

“冷却液不会爆炸。”祁烈提醒。

“没打算让它炸。”

陆尘打开阀门,让冷却液慢慢渗入盐泥。液体与盐层混合,地面很快变得更加黏稠。

“你想困住它们。”

“只能困前面的。”

“后面还有几百只。”

陆尘看向胸前的黑心。

“所以要让它们以为我被埋在下面。”

第一批灰白小兽已经出现在百米外。

它们分散成弧形,堵住两人返回检修哨的方向。最前方那只抬起脸,嘴里传出老庞的声音。

“陆尘,别走西边。”

第二只用阿蜢的声音说道:“让我进铁穹。”

第三只则发出陆岚的声音。

“阿尘,回来。”

陆尘的呼吸乱了一瞬。

祁烈拉开爆破控制器:“别听。”

“我知道。”

“你右脚没动。”

陆尘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不知不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把那道声音赶出脑海。

“我数到三。”祁烈说,“我们进干沟。”

“先别引爆。”

“为什么?”

“它们还没完全进入盐泥。”

兽群距离只剩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尘甚至能看清那些小兽透明皮膜下不断收缩的银线。

“现在!”他喊道。

祁烈按下控制器。

爆破扣依次炸开。

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冲击。输电架北侧支柱向内折断,巨大的金属结构缓慢倾斜。

陆尘和祁烈同时跳进干沟。

输电架轰然砸落。

横梁落进盐泥,冷却液被溅起数米。冲在最前方的灰白兽群来不及转向,被断裂电缆和金属框架困在泥中。

更多异变生物从后方涌来。

它们踩过同类,扑向发出巨响的位置。

陆尘从怀里取出黑心。

“你做什么?”祁烈问。

“给它们一个目标。”

他强忍着胸口涌起的窒息感,将包裹黑心的屏蔽布掀开一角。

暗金色脉冲从干沟中扩散。

咚!

所有异变生物同时转向倾倒的输电架。

陆尘立即重新裹紧黑心,将一枚仍残留脉冲的信号钉塞进断电缆底部。

“走!”

两人沿干沟向东狂奔。

兽群则扑向信号钉所在位置。松软盐泥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重量,大面积塌陷。输电架连同最前方的异变生物,一起沉入废弃蒸发池。

没有嘶吼。

只有金属缓慢下陷的摩擦声。

陆尘不敢回头。

这个陷阱困不了整个兽潮,只能让最先追来的群体失去方向。后面的异变生物很快便会发现真正的黑心已经离开。

但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河道终于出现在前方。

干裂河床中堆满白色石块,最深处停着一辆锈蚀严重的旧货车。车厢已经塌了一半,底部却足够藏下黑心。

陆尘跳进河道,准备解开胸前的屏蔽布。

黑心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怎么了?”祁烈问。

“它不跳了。”

“放进车厢。”

陆尘没有动。

他的匹配率也停止了变化。

那种始终牵引着意识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仿佛黑心已经不在怀里。

下一刻,七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检测到黑匣脉冲消失。”

“模拟信号无法建立连接。”

沈砚立刻问:“是不是铅层失效?”

“不。”

七号停顿了两秒。

“黑匣已主动停止全部生命活动。”

苏槐的声音传来:“它死了?”

“无法判断。”

陆尘隔着屏蔽布按住黑心。

没有心跳。

没有温度。

原本柔韧的黑膜正在迅速硬化,像一颗普通的黑色石头。

它察觉到了计划。

也知道陆尘要将它当作诱饵留在河道。

所以它选择了沉寂。

“能唤醒吗?”陆尘问。

沈砚回答:“你的血。”

“如果让它吸血,匹配率会继续上升。”

“对。”

“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

远处传来盐层崩塌声。

困住前锋兽群的陷阱已经开始失效。

更多红点正在七号投射的地图上绕过输电架,向河道靠近。

预计抵达时间,八分钟。

祁烈看着陆尘:“不能用你的血。”

“没有脉冲,兽潮不会被骗。”

“那就放弃计划,带黑匣去检修口。”

“来不及。”

陆尘抬头看向灰墙方向。

另一股兽潮仍在前进。

第三猎队正在疏散居民,但两小时根本不够九百人穿过狭窄维修门。只要他们能让追向检修哨的这股兽潮再偏离一次,就可以将其中一部分继续引往河道,减轻灰墙正面压力。

陆尘抽出割线刀。

祁烈抓住他的手腕。

“想清楚。”

“没时间慢慢想。”

“匹配率达到百分之百,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就在百分之百以前把它放下。”

“你怎么知道自己到时候还愿意放?”

陆尘看向手里的刀。

祁烈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重新连接黑心后,他会听见井下的声音,会看见父亲和姐姐的记忆,也会再次感到那种不再孤独的温暖。

那时的他,还是现在作出决定的人吗?

“你帮我记着。”陆尘说道。

“什么?”

“七分钟。”

他把通讯器上的倒计时设置好,递给祁烈。

“时间一到,不管我说什么,把黑心从我手里拿走。”

“如果你反抗?”

陆尘把撬棍也递给他。

“那就把我打晕。”

祁烈没有接。

“你信我?”

“不信。”

“那为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我?”

“正因为不信,才不用担心你舍不得动手。”

祁烈看着他,最终接过撬棍和通讯器。

“七分钟。”

陆尘划破掌心。

鲜血渗出,落在黑心表面。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硬化的黑膜轻轻收缩。

咚。

心跳恢复。

银白丝线刺穿屏蔽布,缠住陆尘手腕。熟悉的暗金光芒迅速亮起,胸腔中仿佛同时多出了无数颗心。

“匹配率上升。”七号警告,“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陆尘眼前浮现出荒原俯瞰图。

他看见两股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