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越过最后一片盐壳,踏上东侧高地。
地面由盐泥变成黑褐色岩石,七号的履带终于不再下陷。半山坡处果然有一座废弃检修哨,外墙只剩一半,屋顶却还算完整。
祁烈检查完周围,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隔离舱被拖进最深处。
离开盐碱地后,黑心重新安静下来。陆尘的匹配率也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一,暂时没有继续上升。
苏槐给苏野补充了水,又检查阿蜢的状态。
阿蜢仍在昏睡,右手牢牢攥着空白记忆片。那只被星蚀组织补全的小指正在慢慢缩短,皮肤下的银线也逐渐褪色。
或许真正属于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回来。
祁烈在哨所入口警戒。
沈砚独自坐在破墙旁,从雨衣内取出转轮枪。
枪身很旧,木质握柄布满细小划痕。第七观测井里,他用这把枪终结了保留孩子记忆的异变体,也用它救过陆尘。
老人打开弹轮。
里面只剩两颗子弹。
他取出其中一颗,用衣角缓慢擦拭。
陆尘走到他面前:“就是这支枪?”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在地层记忆里看见的枪。”
老人低头看着武器。
“你看错了。”
“握柄上有七道划痕,枪管前端缺了一块。”
陆尘指向转轮枪。
两处都与画面里一样。
“我没有看错。”
沈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弹轮推回枪身。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检修哨内回荡。
“这把枪原本不是武器。”他说,“它是原始信标的手动启动器。”
祁烈从入口转过头。
苏槐也停止整理药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支旧枪上。
陆尘问:“启动器为什么做成枪?”
“旧世界不是所有东西都比现在聪明。”沈砚看着枪身,“项目最初由军方提供设备。他们习惯把选择权做成扳机,觉得这样更直接。”
“扣下扳机,会发生什么?”
“发射一枚带有坐标信息的引导弹。信标捕捉引导信号,再把位置发送给外层观测网。”
“外层是什么?”
“灾变前,我们在近地轨道布置的七颗观测器。”
陆尘想起画面中改变方向的天外火光。
“你开过枪。”
“开过。”
“在哪里?”
“第七观测井。”
“什么时候?”
“坠星之前。”
检修哨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砚终于承认了。
他不只是灾变后的幸存者,也不只是一个知道旧世界秘密的老人。
他亲手启动过信标。
“你们发现了那颗陨星?”陆尘问。
“最初只是发现了一组异常信号。”沈砚说道,“它来自月球背面,频率与人类神经电信号极为接近。项目组认为,那可能是一种尚未被认识的宇宙生命。”
“所以你们回应了它?”
“第一次只是发送普通无线电信号,没有结果。后来有人发现,地球上某些实验培养组织会对那组信号产生反应。”
苏槐看向苏野:“星蚀组织?”
“那时还没有这个名字。我们称它为适应性细胞。”
“从哪里来的?”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立即追问:“那些细胞不是陨星带来的?”
“不是。”
“那是谁制造的?”
“这就是我不能说的部分。”
陆尘向前一步:“你刚承认自己启动信标,现在又不肯说细胞来源?”
“因为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启动信标是我的罪。”沈砚抬起浑浊的左眼,“制造那些东西,是另一群人的罪。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却不能拿没有完整证据的猜测替别人定罪。”
祁烈冷声道:“你还在保护旧项目组?”
“他们大多死了,用不着我保护。”
“那你保护谁?”
沈砚没有回答。
陆尘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我父亲?”
老人握枪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反应没有逃过任何人。
陆尘的声音变得干涩:“适应性细胞与陆衡有关?”
“他不是制造者。”
“那他做了什么?”
“他发现细胞可以保存记忆,也发现它们会互相连接。”
“B-7和B-8呢?”
沈砚仍不肯开口。
陆尘一把抓住枪管。
祁烈立即向前半步,苏槐却抬手拦住了他。
枪管冰冷。
陆尘的手依然发抖,却没有松开。
“我已经被它匹配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说,“苏野能听见死人和怪物的记忆,陆岚被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父亲也可能死在你们的实验里。”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说?”
沈砚看着握住枪管的年轻人。
“等你有能力承担答案。”
“怎么才算有能力?”
“至少不是听见一个名字,就拿着撬棍去送死。”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会做什么?”
“因为你父亲当年就是那样。”
陆尘怔住。
沈砚慢慢将枪从他手中抽回。
“陆衡发现项目组在寻找天然记忆锚。他带着两份适配记录逃出了实验区。”
“哪两份?”
老人没有回答。
可陆尘已经知道。
B-7。
B-8。
陆岚和他。
“我们是实验体?”陆尘问。
“你们当时只是孩子。”
“这不是回答。”
“你们接受过适配检测。”
“自愿的?”
“不是。”
陆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股压了许久的情绪从胸口翻涌上来。愤怒、恐惧,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委屈。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叛徒的儿子。
后来才发现,父亲可能不是叛徒。
再后来,黑心叫醒了B-8,姐姐变成B-7,旧机器说他只剩百分之四的人类自我意识。
现在沈砚告诉他,这一切在他还是孩子时便已经开始了。
“你也参与了检测?”陆尘问。
“参与过。”
“你碰过我?”
“碰过。”
“那间白色手术室里,你就在门边。”
沈砚没有否认。
陆尘抬起撬棍。
动作很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挥下去?打断老人另一条腿?还是只想让沈砚像自己一样感到害怕?
沈砚没有躲。
老人将转轮枪放在身旁,空着双手坐在那里。
“想动手就动。”
“你觉得我不敢?”
“你敢。”
“那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这一棍我应该挨。”
陆尘握紧撬棍。
手臂上的肌肉不断发抖。
苏槐没有劝。
祁烈也没有阻拦。
没人替他决定。
几秒后,陆尘将撬棍砸向墙壁。
砰!
本就开裂的墙砖碎下一角。
震得他虎口发疼。
“这一棍先记着。”他说。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凹痕:“记账的习惯也像你父亲。”
“别再用他来评价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