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盐碱地上的脚印

“灾变以后,经过培训的人死了,剩下的人全不会用。”

“设计机器时没人计划灾变。”

“信标倒是计划得挺好。”

沈砚无话可说。

陆尘推着隔离舱经过时,看见老人低头摸了摸左腿外侧的金属支架。

沈砚并不像嘴上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每次提到过去,他都会下意识确认那条伤腿。像那场灾难不只留在记忆里,也一直藏在骨头中。

天花板上的花苞缓缓跟进。

它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众人走到一处岔路时,花瓣里的眼睛突然看向左侧墙壁。

墙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

陆尘停住脚:“你们听见了吗?”

祁烈立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沙。

沙。

有什么东西在墙后移动。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识:“旧仓储间。”

“里面有生态样本?”苏槐问。

“不该有。”

“你说‘不该’,和七号说‘检测到’,我更信哪个?”

墙后传来三下敲击。

当。

当。

当。

陆尘瞳孔微缩。

那不是藤蔓撞墙的声音。

节奏太均匀。

像人在敲。

“有人。”他说。

祁烈走到门边,查看机械锁:“从里面反锁了。”

“净化站停了三十多年。”苏槐看着门板,“里面的人能活这么久?”

“不一定是人。”沈砚说。

敲击声再次响起。

当。

当。

随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有人吗?”

苏槐握紧扳手。

那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轻男人,没有重叠回声,也没有怪物模仿时那种奇怪停顿。

“先报名字。”祁烈对门后说道。

里面安静片刻。

“我……不记得。”

“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知道。”

“一个人?”

“还有很多人。”

门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仿佛有人正在互相靠近。

祁烈退开半步,枪口对准门锁:“不能开。”

“为什么?”陆尘问。

“回答没有一项能验证。”

门后的人像是听见了,连忙说道:“别走!我们没有感染,仓库里有食物,还有过滤水。只要打开门,我们可以把东西分给你们。”

沈砚低声道:“物资仓储间不存食物。”

门后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用的是苏槐的声音。

“胆小鬼,开门。”

陆尘后背一凉。

苏槐抬起扳手:“学得不像。”

门后又换了祁烈的声音。

“执行命令,开门。”

紧接着是沈砚。

“陆衡的儿子,你不是想知道父亲在哪儿吗?”

数十种不同声音从门后同时响起。

“开门。”

“让我们出去。”

“带B-8回家。”

整面墙开始震动。

门缝里钻出细密根须,像无数只苍白手指,在地面寻找陆尘的位置。

七号红灯亮起。

“检测到复合生物样本。”

“编号:生态记忆簇三号。”

“危险等级:高。”

祁烈立刻开枪。

子弹击中门锁,锁芯向内凹陷,却没有打开。苏槐抬腿踹翻旁边一辆空运输车,将车身推到门前。

“别浪费时间,走!”

众人转身冲向出口。

墙后的撞击声越来越大,门板中央渐渐鼓起。一根根细须沿地面追来,碰到七号履带后迅速缠绕上去。

七号停住。

“移动系统受阻。”

沈砚抽出短刀割断根须:“机器也会被缠住?”

“本机不具备对抗生态样本权限。”

“那你的清扫功能呢?”

“清扫对象不包含修复项目资产。”

“又是我写的?”

“是。”

“当年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祁烈一边帮忙砍断根须,一边说道:“你现在才发现?”

墙内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门终于被撞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没有人。

只有一团挤满整间仓库的灰白根系。无数张尚未成形的人脸镶嵌其中,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刚才听过的各种声音。

根系发现陆尘后,所有嘴同时安静。

下一刻,它们齐声说道:

“找到你了。”

“跑!”沈砚吼道。

七号启动紧急动力。

履带猛然转动,扯断缠在底部的根须。祁烈与陆尘推着隔离舱冲向西侧出口,苏槐则扶住苏野的移动病床,跟在机器后方。

复合根系从仓储间涌出,像一股灰白色潮水。

它没有直接追逐众人,而是先爬上两侧墙壁,顺着供水管道向前蔓延。片刻后,前方通道的喷淋装置同时打开。

流出的不是水。

是一种透明黏液。

陆尘脚下一滑,隔离舱撞向墙壁。舱内黑心受到震动,表面亮起一丝暗金色光芒。

追在后方的根系立刻加速。

“它能感觉到心!”陆尘喊道。

“继续推!”祁烈用肩膀顶住舱体,“出口就在前面!”

西侧合金门已经出现在通道尽头。

七号发送开启指令。

“外部环境检测中。”

“酸雨等级:三级。”

“空气星蚀浓度:低。”

“允许开启。”

门扇上方的转轴缓慢转动。

速度慢得让人想骂。

灰白根系已追到不足二十米。

苏槐从移动床下抽出两枚冷却剂罐,扔给沈砚一枚:“会用吗?”

“这东西是我设计的。”

“那你最好别再设计错。”

两人同时拔开阀门,将冷却剂喷向地面。

白色低温雾沿通道扩散。

最前方根系迅速变硬,表面结出薄霜。后方根须仍在向前挤压,彼此纠缠,很快堵成一团。

“能撑多久?”陆尘问。

苏槐看了看只剩一半的压力表:“比七号开门快一点就行。”

合金门终于升起半米。

七号率先降低机体高度,从门下穿过。苏槐推着维护床滑出通道。

陆尘和祁烈的隔离舱却卡住了。

舱体比门缝高出一截。

“不能等了。”祁烈说,“把黑心取出来。”

“不行。铅层一开,追踪信号会恢复。”

“再不开,后面的东西先过来。”

沈砚还在用冷却剂阻挡根系:“要吵出去再吵!”

陆尘低头看见隔离舱底部四只滚轮。

“把轮子拆了。”

祁烈立即蹲下,用短刀撬开固定扣。陆尘拆另一侧。第一只滚轮刚被取下,后方冷却雾中便伸出一根僵硬藤蔓。

藤蔓穿透沈砚的雨衣,将老人向后拖去。

沈砚摔倒在地,短刀脱手。

“沈砚!”

陆尘松开隔离舱,抓住老人右手。

祁烈则用枪托砸断冻硬的藤蔓。老人被拖回来时,雨衣肩部已经裂开,幸好没有受伤。

“轮子!”沈砚爬起来就骂,“先拆轮子,救我干什么?”

“下次不救。”

“记住你说的。”

最后一只滚轮落地。

失去轮组的隔离舱矮了一截。三人趴下,用肩膀顶着舱体,将它从门缝下推了出去。

合金门立刻关闭。

根系撞上门板,发出沉闷声响。

几根细须及时钻过门缝,在酸雨里扭动几下,很快失去活性。

众人终于来到净化站外。

这里与入口所在的荒原不同。

西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盐碱地。地面覆盖灰白盐壳,酸雨落下,形成一片片浅色水洼。更远处竖立着几座风化严重的旧输电塔,残缺电缆在风中来回摆动。

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云层露出一线暗红,像荒原被人划开的伤口。

苏槐检查过苏野的生命数值,确认暂时稳定,这才坐到隔离舱旁喘气。

“七小时二十六分。”她看向沈砚,“从哪条路回控制层?”

沈砚指向盐碱地北部:“穿过那里,找旧磁轨检修口。”

“多远?”

“十五公里。”

苏槐闭上眼:“我就不该问。”

祁烈走到高处观察四周。

片刻后,他突然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积水。

“有人来过。”

众人围了过去。

盐壳上留着一排脚印。

是人类的靴印。

从磨损程度判断,至少有五六个人。脚印由北向南,一直延伸到净化站西侧出口,最终停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