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井老人

老人拿起杯子,将泡着螺钉的水一口喝尽。

“你父亲逃走时,也带着这副眼神。”

“他不是逃走。”陆尘脱口而出。

“哦?”老人把杯子放下,“那灰墙怎么称呼他?”

陆尘下颌绷紧。

叛徒。

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贴上了陆衡的名字。委员会说,陆衡偷走净化站的备用能源,害得旧聚落断水三日,随后畏罪逃入禁土。陆尘不信,姐姐也不信。陆岚花了两年追查,最后同样失踪。

从那以后,聚落里很少有人在陆尘面前提起父亲。

偶尔有人提,通常是为了提醒他,叛徒的儿子最好老实一些。

“你叫什么?”陆尘问。

“问别人名字前,该先报自己的。”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不是一回事。”

老人将磨好的短刀插回靴筒,动作不快,陆尘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消失的。

“陆尘。”他说。

“沈砚。”

苏槐眉头动了一下:“你就是沈砚?”

老人瞥她:“我欠你水票?”

“水务组找了你两年。旧井封存区不准住人。”

“那他们怎么不亲自来赶?”

“因为他们嫌你臭。”

“那你离远点。”

苏槐冷笑:“老东西嘴还挺硬。”

沈砚没再理她。他撑着井盖站起身,左腿果然是瘸的,起身时却没用拐杖。陆尘注意到,他雨衣下方露出一角灰色金属支架,不像灰墙能做出的东西。

“把匣子给我。”沈砚说。

“不行。”

“回答很快。看来它已经认过你了。”

陆尘心口一紧:“什么叫认过我?”

沈砚伸出手:“先给我。”

陆尘挡在苏槐前面。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夜面对灰白鼠群时,他想的是逃;早晨老庞搜查时,他握着撬棍也不敢真动。可沈砚只是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他却觉得那只手比巡守的枪更危险。

因为老人知道父亲。

也知道黑心。

“先说它是什么。”陆尘问。

“遗物。”

“谁的遗物?”

“死人的。”

“它还在跳。”

“死和停止活动,从来不是一回事。”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陆尘盯住他,“它为什么认识我?B-8是什么?”

沈砚右眼里的光忽然凝住。

变化很小,却没有逃过陆尘。

老人知道这个编号。

“你看见了?”沈砚问。

“看见什么?”

“别学我说半截话,你还太嫩。”

陆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故意提起B-8,就是想看沈砚的反应。可真正得到答案的影子时,他反而更想后退。

父亲、黑心、井底的心跳,还有一个不属于他的编号。

这些东西像几根绳子,正从不同方向往他脖子上套。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衡把你教得不算太差。”

“他没教过我。”

“那就更像他了。都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作自己能撑住。”

陆尘脸色发白:“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一次。”

“后来呢?”

“我害过他一次。”

井边的风忽然大了。

陆尘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抓住沈砚的衣领,逼老人把话说清楚;可沈砚靴子里藏着刀,雨衣下也可能有枪。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自己扑上去以后会不会被一脚踢进废料堆。

算到最后,他仍站在原地。

沈砚看穿了他的迟疑:“想动手?”

“想。”

“为什么不动?”

“打不过。”

沈砚又笑了一下:“至少不蠢。”

苏槐却已经把工具匣放到地上,一脚踩住:“聊完没有?黑心把我们带到这里,不是听你们叙旧的。井下有什么?”

沈砚的笑意淡了。

“你弟弟还活着?”

苏槐的脸色骤然变了。

扳手被她瞬间抽出,抵住沈砚喉咙。

“你调查我?”

“你身上有抑制剂的苦杏味,不是给自己用的。右袖沾着十六号病房的蓝色消毒粉,灰墙隔离棚只有一个十六岁男孩住在那里。”沈砚垂眼看了一下扳手,“猜到不难。”

苏槐没有收手:“再提他一次,我让你以后只能用管子喝水。”

“脾气和你母亲一样。”

扳手又向前压了半寸。

沈砚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扳手:“井下有一台旧观测仪,也有你弟弟以后会用到的东西。前提是你们能把门打开。”

“什么门?”陆尘问。

沈砚用脚后跟敲了敲水泥封盖。

咚。

井下立刻回了一声。

咚。

“这口井不是用来取水的。”他说,“它在灾变前就存在。灰墙后来把聚落建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地下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守着下面的东西。”

沈砚蹲下身,扒开井盖边缘的碎石。水泥下方露出一圈乌黑金属,上面排列着八个凹槽。其中七个已经熄灭,最末一个仍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凹槽旁刻着一行旧字。

第七地表观测井。

记忆锚接入前,禁止开启。

陆尘盯着“记忆锚”三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