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霞镇的刀光

容修在落霞镇的第四天,终于摸到了红莲教的尾巴。

他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堆满了针线、头绳、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为了把自己这张脸遮住,他特意用锅灰抹了脸,又戴了一顶破斗笠,低低压着眉檐。他本就生得清瘦,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个穷苦潦倒的游方小贩,走在路上连狗都懒得冲他叫。

落霞镇不大,整个镇子横竖就三四条街,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碾得坑坑洼洼。镇东头有个茶棚,镇西头有间客栈,中间夹着几户做小买卖的人家。表面上看起来,这地方和任何一个官道边上的小镇没什么两样。

但容修察觉到了异常。

镇东的茶棚,从早到晚都坐着几个喝茶的闲汉。这几个人穿着普通,可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茶棚老板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对这几个闲汉殷勤得过分,添茶倒水的功夫,眼神还时不时往街上瞟。

镇西的客栈里,住着几个行商打扮的外地人。容修借口讨水喝进去过一次,看见那几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既不喝酒也不聊天,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门口。他们面前的茶碗都续了三次,人却一动没动。

还有镇子北边的车马行。容修去那里问过工,对方见他瘦弱,起初不想要。后来有个管事的模样的男人出来,打量了他几眼,说正好缺个喂马的,管吃管住,工钱一日三文。容修应下了。

他在车马行待了两天,白天喂马刷马,晚上睡在马棚边上的小屋里。那屋子又潮又臭,蚊子成群结队,可容修不在乎。他要的是打探消息。

车马行里人杂,南来北往的镖师、脚夫、行商都在这里落脚。容修一边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那些粗豪的汉子们喝多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什么“红莲圣使下个月要在京城做大事”,什么“德妃娘娘早就和圣教通了气”,什么“容家那个小子被关在镇外的破窑里,天天哭”……

容修听到最后一句时,手里的草料洒了一地。

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把草料捡起来。手指在发抖。

容钰在镇外的破窑里。

容修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控。他在车马行又熬了一天,借喂马的机会,摸清了镇外的地形。车马行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北边的一片荒坡,荒坡上确实有几口废弃的破窑洞,当地人都说那里闹鬼,平日里没人敢去。

第四天夜里,容修等车马行的人都睡下了,悄悄从后窗翻出去,沿着那条小路往北走。

天上的月亮很亮,银盘似的挂在中天,把荒坡上的野草和碎石照得清清楚楚。容修猫着腰,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一步步靠近破窑。

他数了数,一共五口窑洞,散布在一个馒头状的小土包周围。其中三口已经完全坍塌了,只剩两个还勉强保持着原样。一个窑洞口堆着些杂物,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另一个窑洞口,隐隐有火光透出来。

有人。

容修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观察。

窑洞口有两个男人守着,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坐在石头上啃干粮。两人身上都带着刀,刀鞘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容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他手无寸铁,硬闯是找死。可如果不进去,怎么确定容钰在不在里面?

他正犹豫着,窑洞里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换个班,让老子进去烤烤火。”

门外的两个人应了一声,其中一个站起来伸懒腰,另一个把干粮揣进怀里,两人转身朝窑洞里走。

就是这个时候。

容修没有犹豫。他从石头后面冲出来,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绕到了窑洞侧面。那里有一扇用破木板钉起来的小窗,没有合严,一缕昏黄的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容修凑上去,眯起眼睛往里看。

窑洞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一堆篝火在正中央烧着。火堆旁围坐着三个人,加上刚从外面进去的两个,一共五个。都穿着粗布短衣,脸上用黑布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阴沉的眼睛。

而在窑洞最里面,靠墙的地方,蜷缩着一个人。

那身影瘦小单薄,抱膝坐在一堆干草上,头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脸。但容修的心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抱着这个弟弟睡过多少个夜晚,背着他走过多少里路,又多少次在病床前守着他熬到天亮。

是容钰。

容修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后退,退到阴影里,逼自己冷静下来。

五个人,都有刀。他只有自己。

强攻是下下策。他需要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容修没有离开。他绕到土包后面,找了一处低洼地,把自己藏了进去。夜里很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牙齿打颤。可他咬牙忍着,眼睛死死盯着窑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