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秀才急不可耐,第一个站起来,朝周教谕拱手,“周师请出题。”
“诗词。”
周教谕竖起四根手指,“以春、夏、秋、冬为题,各作七绝一首,不论谁先谁后,写出来,大家一起品评。”
瘦高秀才率先提笔,以“春”为题,写了一首“春风拂柳绿池塘”。
写完后自己默念了两遍,颇为满意,朝四周拱了拱手,嘴角挂着矜持的笑。
圆脸秀才紧随其后,以“夏”为题,写了一首“荷花映日红妆湿”,写完还特意瞟了林砚一眼。
另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秀才以“秋”为题,写了一首“枫叶如霞照眼明”,中规中矩。
最后那个以“冬”为题,写了一首“白雪纷飞覆屋檐”。
四个秀才各自把自己的诗念了一遍,互相谦让了几句,但谁都不肯先说谁的最好,只是拿眼角的余光瞟着林砚,等着看他出丑。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春。”
他顿了顿,开口吟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满堂安静了一瞬。
周教谕捋着白须的手停住了,嘴里把这四句翻来覆去默念了两遍,抬头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平淡如水,没有一个生僻字。
甚至有点简单。
但二十个字写完,满屋子都是春天的味道。
这不是雕琢出来的诗,是诗在找他,不是他在找诗。
林砚没停。
“夏。”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赵文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文一温手中的折扇忘了摇,扇柄抵在下巴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默念那四句,念完了一遍又念第二遍。
萧磐石不念诗,但他听懂了“尖尖角”——他在边关见过夏天的池塘,见过蜻蜓落在芦苇尖上。
他端起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闷声说了句“好。”
“这首诗,我见过。”
“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周教谕把酒杯搁下,搁得有点重,酒水晃出来洒在案上,他也没管。
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好像怕脚步声会踩碎诗里的枫叶。
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想过可以把枫叶跟春花放在一起比。
这不是比,这是翻。
把秋天的萧瑟翻成春天的烂漫,把凋零翻成盛放。
“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花厅里寂静无声。
寂静到连烛花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二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雪,落在所有人头顶,冷得让人不敢呼吸。
周教谕站了好一阵,然后慢慢坐下来,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蒙童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好,长叹一声。
“四首之中,此首最佳,老夫活了七十三,没见过二十个字能写出这种境界的。”
“独钓寒江雪,好一个‘独’字,你在哪里,诗就在哪里,老夫今天信了。”
瘦高秀才手里还攥着自己那首“春风拂柳绿池塘”,纸张被他不知不觉揉成了一团。
圆脸秀才低头看着自己那首“荷花映日红妆湿”,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上那股不服早已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深的,几乎带着羞耻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