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窗边站够了,拉好窗帘回到床上。被子裹紧的时候他感到胸口的那叠稿纸隔着衣物和棉被的重量压在肋骨上面——他还没把它放到抽屉里,就放在枕头旁边了。他在黑暗中伸手摸了一下牛皮纸袋的边缘,薄而硬,温度跟他的掌心相平。他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那一侧,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沉入睡意,枕边那沓稿纸在黑暗里静立着,等着天亮之后被翻开。
元月中旬薛朗把《雪》的手稿寄给了李建国。寄之前他把稿子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标点和两个别字,然后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在信封背面他写了一行:“写完了。比预想中短一些,比预想中重一些。“
寄走之后的那段日子他的生活重新变得轻缓起来。没有稿子压着赶,每天的时间忽然多出了两三个小时的空隙。他开始在傍晚走更远的路,从军区大院走到喀什老城边缘再绕回来,边走边看路边的门面和行人。他带着相机拍了一些照片,但更多的是不带相机地走,让目光停留在某处片刻然后移开。
二月初钟启东打电话来说李子树的早花苞鼓了。薛朗在周末去了家属院,那棵李子树果然在枝条顶端顶出了极小的浅粉色花苞,还没有开,但鼓鼓的,像被春天的气息撑满了。钟启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早“,然后站起来回屋拿水壶浇水。薛朗蹲在原地继续看那些花苞,每一个都裹得紧紧的,但颜色已经开始从冬天那种深褐向浅粉过渡。他盯着其中最大的那个看了将近一分钟,感觉到一种几乎静止的、缓慢的力量正在花苞内部积蓄。
晚饭的时候嫂子在桌上说:“等杏花开了叫胜豪一起来吃顿饭。他在喀什还没见过春天呢。“钟启东嗯了一声算答应。薛朗在心里记下了——杏花开的时候,郭胜豪在喀什的第一个春天就到了。
二月底杏花开的时候郭胜豪正好调休。三人一起去了家属院,那棵老杏树满枝的花苞已经炸开了,淡粉色的花瓣密密地攒在枝条上,远看像一团粉白色的云。花瓣在微风里飘落,落了满地的碎粉,花圃里去年番茄的枯藤还留着,但新芽已经从土里冒了出来。三人站在杏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郭胜豪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翻看了一下又轻轻吹掉了。
“喀什的春天比阿克苏的早。“郭胜豪说。
“早一个多月。“薛朗说。
“那我以后每年春天都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