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开春

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西北狂野大野驴

1984年的除夕夜薛朗是在宿舍里度过的。晚上从食堂打包了饺子回来,打开饭盒盖子放在桌上,旁边摊着《雪》最后一章的稿纸。他吃完饺子之后没有收碗,就那么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着最后那几页空白。窗外的鞭炮声比往年小了些,大概是禁燃的政令渐渐铺开了,偶尔响一两声就歇下去。薛朗在安静的间歇里拿起笔,在最后一章的开头写下了第一句话:

“五年的冬天叠在一起时,风的声音变成了同一个调子。“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那些重叠的冬天在纸面上慢慢分出了层次:第一年的茫然、第二年的习惯、第三年的安稳、第四年的远望、第五年的回望。每一年都有不同的深度,但都是同一场雪积出来的。他写到了沙柳每年的生长刻度,写到了郭胜豪从十五岁到二十岁的轮廓变化,写到了钟启东那双从握枪到握花剪的手。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笔速慢下来,像一条河在入海口放缓了流速,等纸面上的水分慢慢渗进页底。

他写最后一段时停了三次笔。每一次停笔都抬起头看看窗外,喀什除夕的夜在安静与零星的鞭炮声之间摇晃着,远处的路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橙黄。他第三次停下笔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个关于终点的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因为终点从来就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扇开着的门。他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山口永远在那里。它不会等人,也不会走。只是站在它面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石头缝里,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去捡。“

他搁下笔的时候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摊开成一个暖黄的圆。薛朗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渐渐稀落的鞭炮声和远处车辆偶尔驶过的胎噪声。他在那些声响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把最后一页稿纸跟前面的章节理好顺序,整沓稿纸拿在手里掂了掂——大约四公分厚,是他在这半年里一个字一个字填满的。他把稿纸放进牛皮纸袋里,合上袋口,放在了书架第二层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再旁边是两本出版的书。四本书在书架上站成一排,空白的算一本,还没出版但已经写满的算一本,出版的两本。它们并排立着的时候,书脊的高度参差不齐,但间距匀称,像是同一个家庭里不同年龄的孩子。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台灯走到窗前。喀什的除夕夜比红其拉普的除夕夜亮一些,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近处路灯把院子里的白杨树照出清晰的剪影。他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前额渗进皮肤。他在想——红其拉普此刻的值班室里,刘建军大概正蹲在新苗旁边跨年,王宗汉还在灶台边守着锅,哨所门口的沙柳裹着草帘子站在月光下。他隔着六百公里的黑夜望着那个方向,像望着一个同时在进行的另一个版本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