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麻子个子不高,脸比常人窄一圈,两边颧骨高高耸起,像皮下面塞了两颗石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瞳仁少,看人时得先把脑袋偏一偏,像是要用眼角才能把人看清楚。皮肤很黑,坑坑洼洼的,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笑起来,那些坑就挤成一团,看着比不笑还瘆人。
“信呢?”他在李十一身前两步处停下,把剥剩的壳顺手扔在地上。
李十一把信递过去。
孙麻子接过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对着光照了照,这才“刺啦”撕开封口。他看信的时候,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看完之后,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周爷让你来的?”他问。
“是。”
“陈安呢?死了?”
“死了。”李十一说,“以后这条线我跑。”
孙麻子点点头,没显出半点惊讶。他朝李十一身后几人看了看,又看看李十一,忽然伸手在李十一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刻意。
“既然周爷认可,我老孙没话说。进来吧,外面潮气重。”
他转身往大屋走。李十一抬脚跟上,何忠和丁横也迈腿,却被那两个壮汉拦住。何忠正要说话,李十一回头道:“你们在外面等。”
大屋没门,只挂着一块用草编的帘子。掀开帘子,屋内的气味更浓,除了汗味和酸腐味,还掺杂着一股辛辣的药气。屋里很暗,没有窗,只在房梁上吊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短,光只够照出中央一块。墙角堆着许多木箱和麻袋,一直堆到房顶。几个铁钩从梁上垂下来,钩子上挂着深褐色的布片,像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
孙麻子拖过两把木凳,在油灯下坐了一把,指着另一把让李十一坐。李十一没坐,他走到离孙麻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那些木箱和麻袋上停了停。
“陈安在时,多久来一次?”他问。
“一个月两次。”孙麻子又摸出一把花生剥了起来,“月中送人,月底收货。现在月中刚过,你来得不算晚。”
“收货”两个字咬得不重,但李十一听得清楚。陈安不仅往黑水坳卖人,还从这里往外贩东西。
“周爷让我把这条线接过来。”李十一说,“你手上有多少货,我要心里有数。”
孙麻子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要数还不简单。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朝里屋走去。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极窄的过道,下了两级台阶,进入一个半地下的空间。
这地方比上面还大,用粗木柱撑着顶,木柱子上钉着一排铁环。贴着墙根,一溜摆着四只木笼,笼子有大有小,小的只到人胸口,大的能装下一家三口。笼子里关着人。
李十一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木笼没有掌灯,只凭过道口漏进来的那点油灯光,笼中人的轮廓勉强可辨。靠近过道的笼子里坐着两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再里面一个笼子,躺着三个半大的孩子,身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最靠里的笼子,有个人背朝外蜷缩着,像一截干枯的树根。
李十一闻到的药气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墙角堆着大包大包的草药,有些已经发霉。还有几张摊开的布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细长的刀具。
“看见没?二十三个人。”孙麻子用脚踢了踢最近的一只木笼。笼子里的女人惊醒了,往角落缩了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里发出极轻的“啊啊”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舌头呢?”李十一问。
“割了。吵。”孙麻子说,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这批货是给城里那些老怪物准备的。他们要玩,不要听。也有的喜欢听,那就留着舌头。你有特殊要求,提前说。”
李十一走到一个木笼前,蹲下身子。里面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两条腿被砍断半截,伤口用黑布裹着。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李十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