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麻木。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像是被饿极了的野狗嗅到饭食前的战栗。
“陈安死了。”李十一开口。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修饰。
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议论,没有哭号。站在前排的几个人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眼神稍微动了动。
“河滩大祭照旧,恶念捐照旧,每个月的规矩都不会变。变的是人。”李十一说,“陈安死了,从今天起,安民厅由何忠、丁横和我一起管。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住在西巷的那位妇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攥着她儿子的手。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李十一又看了一圈,把所有人的位置和反应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走下台阶,开始点名。
“王三顺。”
人群里,一个矮个男人抖了一下。
“出来。”
那个叫王三顺的男人从人群里蹭出来,像被抽去了腿筋一样,站都站不稳。李十一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王三顺,欠了两个月的恶念捐,共折“活人账”一个。按规矩,他该被拉去河滩。
“你欠的捐,从今天起,免了。”
王三顺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免了?”他声音发颤。
“免了。”李十一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从明天起,去河滩边开垦三亩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种子和农具去安民厅领。”
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像虫鸣。
李十一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赵喜儿。”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惊惶。
“你娘前些日子被陈安抓去抽了‘念根’,人废了,被扔到南坡下等死。你不敢去收尸。”李十一说,“现在去收,把尸体背到安民厅来,我出十块下品恶石,给你娘买副薄棺。”
赵喜儿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李十一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像在清点货物一样,把每个人与账本上的记录一一对应。何忠和丁横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还没明白,李十一在干什么。
李十一也懒得解释。
他又叫了五个人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是账本上被陈安记了“死账”的人。他给每个人一个选择:替安民厅干活,死账全免,或者继续躲着,等催捐队上门。
五个人全部当场跪下。
“最后再说一件事。”李十一提高了声音,“三天后,我要带十个人去县城。城主寿宴,要的是精壮。”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人群后方几个还算结实的青年身上。
“我点到谁,谁跟我走。”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青年则像被蛇盯上的田鼠,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李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院中。
何忠快步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人你免了他们的账,陈爷留下的窟窿谁填?你拿什么填?”
李十一停下脚步。
“陈安的账已经死了,跟着他一起埋了。这些人如果不肯听话,三天后我们拿什么交差?靠你去抓人?你抓得到?”他偏头看着何忠,“十个精壮,要活的。你告诉我,从哪里弄?”
何忠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明天之前,把那二十个名字的人都给我找出来。关到安民厅后院,一天给一顿饭。哪一个跑了,我就拿你们当中的人顶上。”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李十一看得出,他们眼睛里那点拿捏他的心思,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