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滩大祭

河滩不大。

一片向河道倾斜的坡地,沙石混杂,寸草不生。浓稠的白雾从水面上升起,贴着地表缓缓流淌,像活物一样缠绕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桩。河滩正中,七根粗大的木桩呈半圆形排列,桩身上缠满了写满血色符文的黄纸,像七条绷紧的裹尸带。

李十一跟着那打手走下坡地,一直走到距离木桩约莫二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打手手中的灯笼在这样的浓雾里几乎失去了作用,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再往外,就被白雾吞得干干净净。

但李十一现在有练气一层的修为,目力远超凡人。他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眼,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木桩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打手,手持兵刃,围成一个半圆。圆圈中央,跪着五个青年。

五个人,全是男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尽量干净的衣裳。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五只待宰的羊羔。

其中最小的那个,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陈爷站在木桩东侧,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团黑色的火焰纹。他手中多了一根白骨杖,杖头上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骷髅。白骨杖底端深深插入泥土,杖身上的符文在雾中发出微弱的幽光。

陈爷身后,还站着两个李十一没见过的修士。一胖一瘦,皆穿灰袍,修为在练气二层左右,看模样是陈爷的属下。两人各捧着一个用黄布盖着的托盘,盘中不知是何物。

“李兄弟,这边。”

陈爷没有回头,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朝李十一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十一走上前去。他能感受到白雾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压力,像是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让他后背的皮肤阵阵发紧。

“陈爷。”他拱了拱手。

陈爷斜眼看了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你倒是好胆色。第一次观礼,还能面不改色。不错。”

“都是托您的福。”李十一低头,做出一副恭敬模样,余光却不断扫视四周。

他的丹田中,神魂净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一滴滚水落在了冰面上。

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

而且,那种东西对他的净火,有反应。

“时辰快到了。”陈爷举起白骨杖,杖头上的黑骷髅在雾中缓缓转动。

“大祭的规矩,你既来了,我便说与你听。这河里的主儿,姓河,无名。每月十五,需得活人献祭,否则便兴风作浪,水漫四野,毁我青牛镇的田地和百姓。”

“我们这祭,与别处不同。”陈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别处是牛羊猪狗,我们这祭品,是人。”

李十一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爷是在威胁他。

若他不听话,今晚这五个祭品,也不差再多他一个。

“这河主,修为如何?”李十一问。

“河主?”陈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它是一位‘主’?”

李十一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虎提过一句,说青牛镇河滩里那位,不好惹。”

陈爷盯着他看了两秒,才道:“修为嘛,也就筑基上下。但它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它是这方水土的灵,吃的是活人的精血生气。每个月,我们按时供奉,它便不闹事,甚至在邪祟潮来时,还会护住镇子。所以,这河滩大祭,既是供它,也是护民。”

李十一心中冷笑。

护民?

拿活人喂水灵,也好意思叫护民?

他面上却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陈爷道:“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站在我身后,等河主享用完祭品,你以‘外巡营’的身份,在文书上画个押,证明大祭确已施行便可。”

李十一眯了眯眼。

“什么文书?”

陈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个瘦高个儿修士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后递给李十一。

李十一接过,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青牛镇安民厅,于某年某月某日,行河滩大祭,供奉河主,活人五口,以保一镇安宁。外巡营见证画押。”

下面有两个空位:一个是“主祭人”,一个是“见证人”。

李十一心中瞬间明白了。

陈爷想要的,是外巡营的“官方认证”。

有了这个画押,他陈爷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办大祭,还能在县城官员面前邀功请赏。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出了纰漏,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外巡营,说他只是奉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