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祭前夕

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青牛镇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里。

天上的那轮白日像是被蒙了层油纸,惨白惨白,连影子都照不真切。空气中的腐臭在日头下愈发浓烈,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有谁在远处焚烧腐烂的皮毛。

李十一背着柴捆,沿着镇子外围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步态依旧是一瘸一拐的流民模样,但每一步都丈量得极准。从镇东的土墙到镇西的破庙,从镇北的枯井到镇南的木栅栏,青牛镇的地理格局在他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镇子比他昨晚以为的要大。北高南低,像一口倾斜的破锅。北面靠着一片枯死的林子,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西面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南面则是一道缓坡,坡下便是陈爷口中那条“河滩”。

他站在南边的木栅栏旁,遥望坡下。

那河滩地势低洼,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着,看不太分明。但以他的目力,隐约能辨出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浅滩上,桩身上缠着黑乎乎的带状物。风从坡下吹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和安民厅熬油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从安民厅方向一路跟过来的。

“看河滩。”他说,语气平静,“今晚大祭,听说会来不少邪祟?”

“这你就不懂了。”来人走到他身侧站定,是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青牛镇的河滩大祭,历来只祭一个东西。不来的,反而是好事。”

李十一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

“兄弟是陈爷的人?”

“安民厅,王七。”瘦高个儿拱了拱手,“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晚亥时,南坡下集合。到时候,会有人带您去观礼。”

“观礼?”李十一笑了笑,“听着不像是看热闹。”

王七也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是看热闹。陈爷说了,您是外巡营的人,见多识广。今晚大祭,还想请您帮着把把关。”

李十一心里冷笑。把把关?说得倒好听。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当真是外巡营的人,自然该知道大祭的章程和关窍。若是假的,到时候一开口就会露馅。

陈爷这一招,不显山不露水,却比直接严刑拷问还要阴毒。

“陈爷太抬举我了。”李十一面不改色,“我一个新入营的小卒,哪懂什么大祭。周大虎倒是跟我提过几句,说青牛镇的河滩祭,跟别处不同。具体怎么不同,他也没细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球踢了回去。

王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干笑两声:“周大虎那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今晚您一看便知。”

他说完,朝李十一拱拱手,转身离去。

李十一没有目送他,而是继续望着河滩,像在发呆。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河滩大祭,只祭一个东西。

周大虎曾说要拖一具尸体回营,那尸体是从乱葬岗拖的,跟河滩大祭有没有关系?

独眼张昨夜在巷子里堵他,说“明天衙门一早要来拉黑户”,拉的“黑户”,又是不是要送去河滩当祭品?

陈爷对他一个外巡营新卒如此上心,甚至主动邀请观礼,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今晚的大祭,陈爷需要外巡营的人在旁。

或者说,需要外巡营的某个“认证”。

李十一脑中灵光一闪。

大祭可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祭拜。它可能还涉及某种利益交换、某种仙朝官方的审核。陈爷可能原本打算让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来做这个“见证人”,而那两兄弟却死在了乱葬岗。

他,恰好补了这个缺。

从陈爷的角度看,一个外巡营的新人主动送上门来,就算有诸多疑点,也比没有强。先用着,不行再杀。这个逻辑再清晰不过。

李十一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离开南栅栏。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正是早晨给他指路的那位。

“婶子,我方才路过南坡,看见河滩上白雾弥漫,那雾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李十一蹲下来,压低声音。

妇人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也压得极低:“别问。今晚有祭,你不想被选中当贡品,就躲远点。”

“贡品?”李十一皱眉,“不是扔几个黑户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