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万里来得比陆寻想象中还快。

天刚擦黑，寻龙宗的人马就到了三星堆外围。龙万里那老头儿一身灰布袍子，风尘仆仆，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直奔那封译好的密语。

陆寻把纸递过去。龙万里没接，先抬眼，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把陆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伸手接过，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地读。

工棚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龙万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龙万里把纸放下，长出一口气，眼里那点审视的神采渐渐化开，浮起一种陆寻没见过的复杂意味。

“陆小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吗？“

“哪句？“

“我说，这世上修风水、寻龙脉的门派成千上万，可真正摸到''星门''这条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龙万里顿了顿，“那时我不信你。我总觉得，你一个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后生，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陆寻没接话，只是听着。

“可现在，我信了。“龙万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股豁出去的爽利，“你不但摸到了星门，还把天上那帮人的内斗，都给搅出来了。陆小子，你这是要逆天啊。“

陆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龙老，您过奖了。我这哪是逆天，顶多是……在人家棋盘底下，偷偷撬了块砖。“

“撬砖也是本事。“龙万里正色道，“我们寻龙宗，守了这方大地几百年，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那几条龙脉，守着华夏这点火种，别让它断了。可我从前想岔了——我总觉得，守住地下的东西就够。今天你这一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三星堆残破的祭坛，声音低沉：

“守地下的东西，守不住。真正要守的，是天上的那扇门。门不锁紧，地下的龙脉守得再好，也是白搭。“

陆寻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龙万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龙万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说的''第三条路''，我从前不信，觉得那是异想天开，是想跟天上那帮人硬碰硬，是找死。可现在我看明白了——不硬碰，就得认命。认命，就得当人家的盘中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龙万里，不认这个命。“

“寻龙宗“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陆小子，从今往后，寻龙宗上下一千三百号人，愿随你走这条''第三条路''。只要你不把这方大地的火种弄熄了，刀山火海，我陪你去闯。“

陆寻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客气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寻龙宗，那是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风水门派里，最古老的一支。他们掌握着各条龙脉的地图，掌握着无数代的传人脉谱，更掌握着……那些被篡改的历史背后，最接近真相的一批故老遗闻。

龙万里这一句承诺，等于把寻龙宗几百年积攒的家底，全押在了他陆寻身上。

“龙老……“陆寻的声音有些哑，“您这是把全宗门的命，都押我身上了。“

“押的就是你。“龙万里爽朗一笑，“我这人，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认到底。你要是有本事把这盘棋下赢，寻龙宗跟着你，是造化；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

“大不了，黄泉路上，老头子我陪你一起走。“

陆寻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郑重地朝龙万里抱了抱拳：

“龙老，我陆寻对天起誓——这方大地的火种，我要是让它熄了，天打雷劈。“

“得，“龙万里摆摆手，笑道，“别动不动就对天起誓。这地上头坐着一堆''自天而来者''呢，你起誓，人家还未必肯听。“

陆寻也笑了。两人对望一眼，那点隔阂，在笑里散了。

当晚，龙万里连夜召集寻龙宗的几位长老，在三星堆外布下一座绵延数里的风水大阵，将整片遗址的龙气稳住。陆寻站在阵眼处，看着那一道道拔地而起的光柱，心里那股孤军奋战的感觉，忽然淡了许多。

龙万里布完阵，走到他身边，望着夜色里那道道流转的光，忽然开口：“陆小子，你知道我们寻龙宗，为什么能守这么多年不灭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不去赌那口气。“龙万里指了指远处的祭坛，“别人守东西，靠的是蛮力，是跟天斗。我们不，我们守东西，靠的是——熬。熬过一茬又一茬的''自天而来者''，熬过一场又一场的劫难，熬到他们自己先撑不住，自己先松动。“

他转头看着陆寻，目光深沉：“这封密语，就是他们松动的一个口子。可你要记住，口子开了，不代表路通了。要想顺着这个口子走进他们的家门，你得比他们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