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快。

不出半天，“天上递来求和信“这件事，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临时据点的每个角落。镇煞司的几个老人聚在工棚里，抽烟的抽烟，叹气的叹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陆寻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他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压得满屋子人都不敢吭声。

那是陈天元。

陈天元是镇煞司里最老的一批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看谁都有几分审视的味道。陆寻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嘴上不饶人，可心眼不坏。他只是太谨慎——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看什么都有三分防备。

陆寻也理解他。镇煞司存在的这几百年，就是在一场接一场的提防里熬过来的。他们防的不是普通的风水邪术，防的是那些藏在神话背后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庞然大物。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多疑，会变得谁都不信。

“求和信？“陈天元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你们真信？“

没人敢接话。隔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说：“陈老，那密语译出来，条理清楚，不像是假的……“

“条理清楚就更假。“陈天元冷冷打断，“你们想想，那帮''自天而来者''是什么东西？他们改了神话，拆了不周山，灭了四个古国，唯独留下华夏这一个火种，你们真以为是他们心慈手软？“

陆寻在门外听着一愣。陈天元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在他心口上。

“他们不是不想灭，“陈天元的声音沉下去，“是灭不掉。第八星门那一战，我们暂时锁住了它，可你们想过没有——锁得住一时，锁不住一世。那帮征服派要是真败了，他们会咽下这口气？“

满屋子沉默。

陈天元缓了缓，声音里的锋芒收了几分，却更让人心头沉重：“求和信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假，是半真半假。他们要是真有心和谈，怎么会挑在我们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递过来？“

陆寻在门外听得心里发紧。他不得不承认，陈天元说得有道理。那些“自天而来者“，尤其是恩利尔那一派，向来霸道强势，输了一局棋，只会想着下一局扳回来，怎么会轻易低头求和？

除非——那封密语，真的来自另一派。

来自那些被自己人压制、甚至追杀的“渐进取“。

可这个念头，他不敢轻易说出口。他知道，在陈天元这种老江湖眼里，“自天而来者“就是铁板一块，谁要敢说他们内部有裂缝，那八成是异想天开，甚至是被敌方灌了迷魂汤。

正想着，工棚的门忽然被推开。陈天元站在门口，一抬头，正好撞上陆寻的视线。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天元先叹了口气：“陆小子，你躲门外偷听半天了，进来坐。“

陆寻笑了笑，没推辞，跨步进了工棚。屋里的人给他让出个位置，他坐定，没绕弯子，直接问：

“陈老，您是不是觉得，这封求和信，是那帮人布的局？“

陈天元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不确定是局，但我不敢赌。赌输了，这方大地上最后的火种，就真没了。“

陆寻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该怎么说。他想起那夜罗盘上传来的震动，想起苏晚译出那两个字时的眼神——“真诚“。一个镇煞司的探员，一个向来最冷静的人，居然用“真诚“两个字来形容一封来自天上的密语。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

“陈老，我信您说的，这封信可能是局。可我也信，天上那帮人，不一定都是一条心。“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陈天元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那点审视慢慢化开，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倒是胆子大。“

“胆子不大，“陆寻笑了笑，“怎么敢替您守夜。“

陈天元微微一怔，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口气全叹出来。“罢了。这封密语，你先留着，谁也不许声张。等寻龙宗那边回了话，再作计较。“

“寻龙宗？“陆寻挑了挑眉。

“你那个老伙计龙万里，“陈天元说，“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你商量''第三条路''吗？这事，或许得让他也掺和进来。“

“第三条路“——陆寻心里一动。他早就听龙万里提过这三个字。所谓“第三条路“，既不是跟“自天而来者“硬碰硬地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卑躬屈膝地当别人的盘中餐，而是要在那两条绝路之间，趟出一条活路来。

从前他只当这是龙万里的一句豪言，今夜听陈天元这么一提，心里那股劲头忽然被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