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到了约会的时间了。
说是“约会“,其实跟电影里那种手牵手逛街、进电影院、吃冰淇淋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俩的“约会“就是——放学之后,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一前一后,或者并排,一路上可能说几句话,可能一句话都没有。
今天就是这样。
我和小雪从教学楼出来,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黄色。九月的尾巴,天气已经不那么燥热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路两旁的法桐叶子开始微微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脚边,被谁踩了一脚,发出轻微的脆响。
依旧是一路无语。
走在她身边,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能听见她的。两种节奏,一前一后,偶尔重合,又偶尔错开。路上有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大声说笑,有人追逐打闹,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但这些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能说的——在兄弟们面前,在寝室里,在球场上,话多得能撑起一台晚会。但面对小雪的时候,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安静。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了。怕一句话说得不对,就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默契给打破了。
但像她这样沉默,我的确有些受不住。
小雪不是这种人。在我印象里,她初中时候虽然也不算那种特别闹的女生,但至少是有话说的——课间会跟同桌聊八卦,体育课会跟朋友追着跑,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串小铃铛。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她,安静得过分。
是太多的压力吧。高三的压力,成绩的压力,还有——我不确定是不是也有我的压力。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被日子磨得有些沉默寡言。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愧疚。
二
“听说你在班级里还为大家唱了首歌?是真的吗?“
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路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
我愣了一下——她是从哪儿听说的?大概是周影告诉她的吧。周影跟她关系还行,上次语文课的事,周影肯定跟她聊过。
“是啊,“我答道,语气尽量自然,“唱了首张雨生的《还是朋友》。“
——其实不是张雨生的。那首歌的词是我们自己写的,旋律借了别人的框架。但我不想跟她解释这些。有些东西太私人了,解释起来反而显得刻意。
“那你可不可以为我唱一首啊?我也想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夕阳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提要求,更像是在撒娇——那种很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撒娇。
“快了,“我说,“十一演出时你就会听见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好吧,我的大才子,“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这是今天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光歌唱得好,作文也写得超级棒。那天老师还点名表扬你了呢,我真是很羡慕你。“
她说“羡慕“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心的、不带酸味的欣赏。不是那种“你凭什么比我好“的羡慕,是“你做到了一件很酷的事,我替你高兴“的羡慕。
“羡慕我什么,“我笑了,“我越来越能吹了。其实那篇文章——就是写给你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篇作文,借物喻人,写的是一棵风雨里扎根的树。树的根,是我对她的牵挂。树的枝叶,是我希望她好好的那种心情。这些东西,她看懂了。周影也看懂了。全班大概只有语文老师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但不方便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