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教室另一侧传来。
我抬起头——是周影。
她站在那里,坐姿端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周影平时话不多,在课堂上主动发言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是那种“抢着表现“的女生,大多数时候她选择安静地听,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但今天她站起来了。
“首先我认为,王超的作文应该是难得的佳作。“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开头极具特色——虽然涉及材料,但却一笔带过。如此与众不同的开头,注定会有非凡的行文顺序。“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全班一眼,然后落在了老师身上。
“如果结尾也普通化,那开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在语文上叫做——首尾照应。“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你没注意的时候,默默替你撑了一把伞。
“而老师你说的,他的主体部分并未达到议论的高潮——“周影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那么,你们有没有喜欢过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什么的时候,选择还不够吗?“
这句话说完,她坐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你眨眼就会错过。但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认可、理解、还有一点点“我帮你说了,你别再纠结了“的释然。
我也还以感谢的目光。
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啊“的感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这个教室里,在所有人都在质疑你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觉得他写得很好“。这种感觉,比任何高分都让人心里踏实。
八
周影的这一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语文老师沉思了几秒,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大家继续讨论。“
于是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重新翻看我的作文,有人小声议论周影刚才说的话,有人转头问我“你写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一一应付着,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我的思绪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自从李雪知道我并不喜欢她之后,曾一度意志消沉。那是上个月的事——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我好像对你有感觉“,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诚实地回了一句“对不起,我把你当很好的朋友“。她没有再回复,第二天在学校碰见,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没事,我挺好的“。
我知道她不好。
一个人在你面前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但她选择了体面,选择了不纠缠,选择了把那份感情悄悄收起来——这份成熟,让我心里既敬佩又愧疚。
可现在看她的样子——今天早上在走廊里碰到,她跟同学说说笑笑,看起来状态恢复了不少。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很多东西,也许她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我能放心了。
但心里那种“欠她点什么“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伤心难过。这种心情很复杂——不是喜欢,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我本可以让你开心一点,但我没有“的遗憾。
九
后面的课我听得断断续续。
老师点评了谁的作文、同学又讨论了什么、谁举手发言了、谁在底下偷偷传纸条——这些我都不太记得了。我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飘到了窗外,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大哥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脚还肿着,但站得笔直。他说“人生没有失败“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我想起周影站起来替我说话的样子——她平时那么安静,却在那一个瞬间,声音比谁都清晰。
我想起李雪早上在走廊里的笑容——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淡淡的释然。
人生没有失败。
也许大哥说得对。不是因为失败不存在,而是因为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失败了“的时刻——一次拒绝、一场争吵、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其实都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你推向某个你还没看见的、更好的方向。
就像溪流,曲折回转中,才有鸣响。
就像巨澜,潮起潮落间,才见雄壮。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篇印出来的作文。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页边。老师的、同学的、周影的——每一种声音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迹。
这篇作文不完美。但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