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被雪过滤过的,惨白,且薄得像一层窗纸。袁茂峰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痛——来自胸口,也来自颅骨深处。昨夜的记忆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湿纸,模糊、肮脏,却又顽固地黏在意识的鞋底。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的空洞回响,那声音不再像蛇,而像是一口井,一口埋在墙壁里的枯井,正往房间里反刍着陈年的土腥气。
他缓慢地侧过头,视线越过枕边那支英雄牌钢笔,落在床铺的另一侧。褥子与床垫的夹缝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微微翘起,像一张嘲笑的嘴。他没有去碰它。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勒住了他的手腕,告诉他:只要不去看,只要不把它掏出来,昨夜那场噩梦就还没有成为事实。
但事实是,他的指尖残留着一股苦味。不是朱砂的矿物味,而是一种植物焚烧后的焦苦,是剪纸娃娃身上那股烟熏气的余孽。他把手缩进被窝,凑到眼前。指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蜡泪的痕迹,也没有墨渍。皮肤干净得令人发指。可那股味道却像长在嗅觉神经上的苔藓,越是刻意分辨,越是清晰。
他起床,穿衣,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棉大衣硬邦邦的,仿佛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冻成了铁皮。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连错了三个扣眼。最后他放弃了,任由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走出宿舍楼,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耀眼的白。雪停了,但风未止。风卷着细小的冰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迷失方向的白色飞蛾。未名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上有几个不怕死的男生在滑冰,他们的笑声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传到袁茂峰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某种类似乌鸦鸣叫的杂音。
他本该去上课。今天上午有朱光潜先生《西方美学史》的讲座,那是他最喜欢的课。但他迈不动步子。双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宿舍楼前的那片积雪上。靴底传来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让他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他摸出兜里的地图。那是北京市区图,折痕处已经开裂。他展开地图,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游走,越过天安门,越过故宫,最后停在一个名为“琉璃厂”的区域。那里被标注为“文化街”,但在老一辈人的口中,那是“鬼市”的白天版,是古玩字画、碑帖拓片、乃至符咒厌胜之物汇聚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坚硬、冰冷,像一颗铁钉:去找懂行的人问问。问问那张剪纸到底是什么来路,问问“黑眼娃”到底镇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拔除。它取代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成了唯一的驱动力。
他收起地图,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从海淀镇到和平门,一路晃晃悠悠,电车像一头哮喘的老牛,在积雪的铁轨上哐当作响。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烟草味、劣质的雪花膏味,还有一种类似咸鱼的腥味。袁茂峰被挤在一个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车窗。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他透过那些冰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瓦顶,红砖墙,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臃肿棉袄的行人……这一切都像是皮影戏的背景,扁平、虚假,缺乏真实的温度。
下车时,脚刚沾地,一股更为凛冽的风便迎面扑来。琉璃厂东街。街道不宽,两侧是清一色的仿古建筑,黛瓦朱栏,匾额高悬。但这份古雅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像是一张涂了胭脂的死人脸。
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背着相机的游客,或者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本地人。店铺大多开着,但门可罗雀。袁茂峰一家家地看过去,“荣宝斋”、“汲古阁”、“槐荫山房”……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带着书卷气,但他却从中嗅到了一股交易的气息,一种将文化明码标价后的腐朽味。
他在一家名为“墨缘阁”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之所以选这家,是因为它的门脸最小,最不起眼,而且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招牌,字迹斑驳,透着一股苟延残喘的颓唐。
推开店门,挂在门楣上的铜铃铛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店里很暗,光线被门外的积雪反射得太多,反而显得屋内更加幽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浆糊味,混合着墨臭和霉味。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图书馆,但又比图书馆的味道更加粘稠、更加窒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岁上下,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油腻腻的黑棉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正低着头,用一把极小的棕刷在刷一张宣纸。听到铃声,他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袁茂峰站在柜台前,犹豫着该怎么开口。直接掏出剪纸?太鲁莽。问这是什么?太愚蠢。
“掌柜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老头这才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投来一道浑浊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大衣,最后落回手中的活计上。
“买东西还是逛逛?”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粗糙而低沉。
“我……想请教个问题。”袁茂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关于剪纸的。”
“剪纸?”老头放下了手中的棕刷,那刷子毛都磨秃了,像一块黑色的烙铁。“去隔壁,那边卖窗花的居多。”
“不是窗花。”袁茂峰深吸一口气,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指在信封表面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是一种……老剪纸。民间的。”
他慢慢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这一次,他没有用指尖捏着,而是用手掌托着,仿佛托着一块易碎的豆腐。那张“黑眼娃”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暗黄的纸面瞬间吸走了屋里仅存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