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在袁茂峰听来,不像是金属闭合的声响,倒像是一颗扣子崩落在空谷。钢笔旋上笔帽的瞬间,阅览室里那股陈年纸张与霉菌混合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仿佛刚才被他那一笔压制住的某种气息,此刻正顺着书页的缝隙疯狂反扑。
他没有立刻离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攫住了他,让他觉得必须等到墨水彻底干透,才能合上这本书。他盯着那个蓝黑色的墨圈,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收敛光泽,从湿润的液态变成哑光的固态。那圈墨迹边缘并不规整,呈现出锯齿状的裂纹,像极了北方冬日里干涸河床的龟裂图。而被墨迹覆盖的那句“以美育代宗教”,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彻底消失,反而透过薄薄的墨层,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底色。那不是纸张的黄,也不是墨水的黑,正是前一页那滴旧血迹的颜色。
血融于墨,墨隐于纸。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那种“接过火种”的神圣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一口混着铁锈味的黏稠血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更烈了。风声穿过窗框的缝隙,发出一种类似埙的呜咽声。那种声音很低沉,带着胸腔共鸣般的震颤,听得人头皮发麻。玻璃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那些之前看似杂乱的冰晶纹路,此刻在特定的角度下,竟然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形,正张开双臂,做出拥抱或者束缚的姿势。
他猛地眨了眨眼,那轮廓又消散成了毫无意义的冰晶。
不能再待下去了。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某种沉睡的尘埃。他伸出双手,捧起那本《蔡元培教育论著选》。书比他想象的要沉,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书页夹层里,增加了它的密度。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合上,随着书页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像是合上了一口微缩的棺椁。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书封内侧的一个凸起。
那不是装订线,也不是书脊的硬纸板。那是一个软质的、有弹性的凸起,大小约莫指甲盖那么大,嵌在封皮和衬页之间。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停下动作,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按压。触感很奇特,像是干枯的树叶,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薄膜。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钻进了他的衣领。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本旧书,有点破损、有点异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许是前任主人不小心掉进去的一片枫叶书签,或者是修补书籍用的桑皮纸。但直觉却在疯狂报警,警告他不要窥探。
最终,求知欲——或者说是那种被“使命感”煽动起来的执念——战胜了恐惧。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书封与衬页粘连的边缘。那里的胶水早已老化,发出一种类似干涸唾液的气味。随着缝隙被撬开,那个异物的一角显露出来。
不是枫叶,也不是桑皮纸。
那是一张剪纸。
一张色泽暗黄、边缘参差不齐的剪纸。
袁茂峰将它捏出来,放在掌心。剪纸很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借着桌角的台灯,他仔细端详。
这是一幅典型的北方民俗剪纸,主题是“抓髻娃娃”。
但在看到它的第一眼,袁茂峰的后颈就窜起一股凉意。这娃娃和他小时候在年画上见过的截然不同。常见的抓髻娃娃通常是喜庆的,圆头圆脑,双手举过头顶抓着两只鸡(抓髻谐音),寓意招财纳福、子孙繁衍。可眼前的这一个,线条极其简练,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脸部只有一个大大的圆形轮廓,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唯独那双眼睛——或者说眼窝——被剪得极大,而且是两个漆黑的孔洞,深不见底,像是两个直通虚无的隧道。
更诡异的是,这娃娃的两只手并没有抓鸡,而是平举在胸前,手掌部位被剪成了类似爪子的形状,指尖细长而尖锐。而在它的胸口位置,也就是心脏的地方,被人用浓墨重彩的墨汁,狠狠地涂黑了一块,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团,仿佛那里长了毒疮,又像是被利箭射穿后留下的血窟窿。
娃娃的周身,围绕着一圈细密的锯齿纹,那是剪纸技法里的“毛刺”,通常用来表现动物的毛发或火焰。但在这里,这些“毛刺”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防御性的荆棘,又或是向外辐射的恶意。
袁茂峰认得这种样式。他在民俗学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谱。这叫“黑眼娃”,也叫“瞎眼娃”。在陕北和冀北的一些偏远村落里,这种剪纸不是用来贴窗花的,而是用来“填仓”的。
所谓“填仓”,并非填满粮仓。老人们说,大地之下有“虚”,有“漏”。如果不把这些漏洞堵上,地气就会泄走,阴间的秽气就会冒上来。而“黑眼娃”就是堵住这些漏洞的“塞子”。它的黑眼睛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它胸口的墨团,是为了吸纳那些秽气,以此保全阳宅的平安。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镇物。一个用来镇压邪祟、封堵地缝的巫术道具。
为什么它会夹在一本关于“美育”的著作里?
袁茂峰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张剪纸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刚才建立起来的逻辑。蔡元培先生提倡“以美育代宗教”,是要用高雅的艺术审美来驱散愚昧的迷信。可这本书的前任主人,却在这神圣的论述中间,藏了一张代表最原始巫术的剪纸。
这是一种讽刺吗?还是一种警告?
他翻转剪纸,背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些陈年的污渍,像是汗渍,又像是油渍。他将剪纸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夹杂着一种类似艾草焚烧后的苦味。这味道很冲,闻多了让人头晕。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剪纸右下角的一个微小标记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章痕迹,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丰”字。
丰?
袁茂峰的脑子“嗡”了一声。丰子恺?
不可能。丰子恺先生是大师,是居士,怎么会将这种充满巫蛊之气的东西夹在自己的书里?更何况,这本书是蔡元培的论著,并非丰子恺的随笔。
除非……这是前人流传下来的。难道丰子恺先生也曾研读过这本书,并且留下了这张剪纸?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翻阅时,似乎瞥见了目录里引用丰子恺的一句话。他慌乱地重新翻开书,跳过那句让他心神不宁的“以美育代宗教”,向后翻了几页。
果然,在第121页,有一段关于艺术功用的论述,旁边用铅笔批注了一句引文:“艺术是美的升华,是净化心灵的甘露。——丰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