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大杂院,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

院子里很安静。

谭红云坐在东厢盛家门口,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面某一处,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见脚步声,她掀了掀眼皮,看到盛燕宁,她脸上下意识露出笑容,站起身要迎上来。

只是目光落在盛燕宁手里的麦乳精上时,她的脸色变了变。

“她还真把你当亲闺女了?”

她撇嘴,语气说不出是不屑还是嫉妒。

盛燕宁没看她,目不斜视地走向正房。

谭红云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拦,盛燕宁一个冷冷的眼神瞥过去,她立刻停了下来。

她张着嘴,想说“我是你妈”,可那张她签了字的断亲声明突地出现在眼前。

她脸上的笑没了,眼里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带着些慌乱的怨愤。

她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去看盛燕宁的眼睛。

这死丫头那双眼睛太清冷,也太决绝。

蒲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有些哆嗦。

盛燕宁的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心口。

她看着她推开耳房的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她耳朵里只剩下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她慢慢坐回门口,手无意识地摇着蒲扇,目光又变得空茫。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她想起当年被白家少爷挑中,穿着一身粉色旗袍躺在他怀里,被他宠得无忧无虑的场景。

她想起吃完西餐,回到白家发现被白家老小抛弃,抱着两岁的盛燕宁,对着她妈又哭又嚎的场景。

她想起四岁不到的盛燕宁,因为盛云秀嫌热不愿和她同睡一屋,大夏天被赶到厨房住下的场景。

她想起有一年半夜盛燕宁发烧,跑出厨房被郑招娣发现,因为担心盛大和不喜,她不担心她反倒抱怨她多事的场景。

她想起盛燕宁小小的身影总是咬着指头,委屈看着她跟她喊饿,她不是给她一碗凉水,就是只给她半碗玉米面糊糊的场景。

她从没在意过那一声声现在想起来,就会让她觉得心碎的“妈”。

她从没在意过那一次次现在想起来,就会让她悔恨得几近断肠的、从淡漠到绝望、再到平静的眼神。

谭红云泪流满面。

“怪谁呢?”

怪白家少爷,白家吗?

她不过是个被当家主母不喜的、爬了少爷床的丫鬟,她有什么资格去怪人家。

怪她妈,不该让她再嫁吗?

她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姨娘,那年月,她要是不再嫁人,又有谁能护住她。

她该怪盛大和,结婚十几年总是防着她,不把她的女儿当人吗?

可她大姐说得对,要是她自己能立得起来,不以男人为天,不事事都听男人的,她的女儿能受那么多苦难?

她能有老来没人照顾的下场?

“该怪我自己,后悔得太晚了啊!”

谭红云一巴掌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低声的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是我自己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