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原来的一家废弃的大通铺,现在被许三川买下来,成了许记商号的军需工坊。
工坊里热气腾腾的,几百个人在里面挤作一团。有断了腿的老兵,带着孩子的军属寡妇,还有刚从城外招收来的流民。剪布的,填棉的,飞针走线的,乱哄哄的。
“都快一点!许东家说这批马具要送到黑山堡去,十天之内必须做出三百套来!”牛大柱拿着破锣嗓子,在过道里来回走,手里拿着算盘珠子,快要把珠子都盘的湿漉漉的了。
但是光喊是不行的,赶不出好活儿来。
当许三川,罗婉儿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第一批制作完成的十套战马冬具被堆放在院子里面。
罗婉儿不说话,走到前面,摸了摸最上面那条马毯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用力一扯,“哧啦”一声,就把缝合处的棉线给扯断了,里面的黑灰色旧棉絮和碎布头也全部都飞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通宵达旦做的工作吗?”罗婉儿把破马毯摔在地上,冷冷的看了院子里的人一眼,“线缝不密,棉垫厚薄不均。如果这东西裹在马背上,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磨破皮。到了黑山堡之后,你们是不是想要让刘百总拿刀子来砍人?”
院子里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连纺车的声音也停止了。
人群中有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梗着脖子嘟囔:“罗大小姐,我们都是粗人,能把这块大布拼好就不错了。马用的东西,又不是人穿的,能挡风就不错了,何必那么讲究呢?”
“就是啊,一天到晚不停的干活,给的铜钱也不多,难道还要我们绣花吗?”一个流民妇女也跟着附和着。
老军属认为“能用就行”,新来的流民嫌钱少也不愿意出力。虽然工坊里人多,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各的想法。
牛大柱急得满头大汗,挥动着手中的鞭子假装要打:“你们都反了!东家给你们饭吃,你们还挑肥拣瘦!”
“大柱,把鞭子收好。”许三川按住了牛大柱的手。
他走到院子中间,拿出腰间的短刀,蹲下身来没有说什么。
“哧啦-哧啦-”
寒光一闪,剩下的九套马具被他全部都划开了,里面的棉絮翻卷出来,落入泥水之中,算是彻底报废了。
“东家,你这是……”老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布料和棉花,就这样弄坏了?
“大小姐说的对,这东西要是送到黑山堡,刘百总不砍你们,也会砍我。”许三川站起来,将短刀放回刀鞘中,环视四周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很委屈。认为这是给牲畜用的,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你们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马磨破了皮见了血,在冲锋的时候一受惊,能把骑兵掀下来活活踩死!到时候黑山堡死的不是马,是人命!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刘百总不是拿刀砍我们,他会带兵来剥我们的皮!”
许三川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下来:“你们还觉得,一天干五六个时辰,拿那固定的几个大钱,凭什么要给东家卖命?”
他走到条案前面,从青杏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红纸签,在桌子上一拍。
“今天,许记工坊要立新规矩。”
许三川的声音穿过了风雪,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打乱。不会缝线的就去裁布,不会裁布的就去填棉花,手艺好,动作快的,专门负责走线!师傅带徒弟,各司其职!”
“做完一套之后,要经过我这儿的‘质检’。”他拿起一张红纸签,“线脚密实,棉花均匀,尺寸合格的,可以马上领取一张红签!废品,次品,一律当众划烂!”
“凭红签结算!一张红签,二十文钱!你一天可以拿到五张红签,就结一百文!拿到十张,就结两百文!上不封顶!”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面就炸开了锅。
在那时候一斗米才几文钱,一天能挣一百文的话,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跟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