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反应过来,喊了一声「退了!他们退了——」,接着满城都喊了起来。欢呼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在雪地里传出很远。
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退去的黑潮。他没有欢呼。他靠在箭垛上,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城墙上那些倒在血里的兄弟——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城墙上的守军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瘫着笑,有的疯了似的往城墙下跑——去抱自己的家人。狗剩从城墙根的地窖口探出头来,看到陈牧,跑过来,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不说话。陈牧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傍晚,伤亡统计出来了。
阵亡五十八人,轻重伤一百多人。定北县这一仗打下来——守城的兵,加上临时上墙的壮丁,几乎人人带伤。赵铁柱左胳膊又挨了一刀,李青莲后背被箭擦了一道,周瑾累得瘫在铁匠铺里,沈墨的双手全是血口子。
沈墨把统计数字念给陈牧听的时候,声音很平。念到阵亡名单,他停了一下,跳过了一个名字,又继续往下念。陈牧注意到了,问:「刚才那个,叫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下:「王二有。」
陈牧愣住了。王二有——那个第一天登记进城、跟着商队跑了一趟青石镇、教他跑步步子的年轻人。
「他昨天在城墙上——」沈墨说,「挡了一架云梯。」
陈牧没有再问。他站在城墙边,看着城外那片还没收拾的战场,很久没有说话。
千夫长退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是一个被俘的北戎伤兵交代的——他说,千夫长在撤军的时候,对副将说了一句话:
「这座城,老子记住了。下次再来——就不是两千人了。」
这句话传到陈牧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墙上包扎手上的伤口。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住了就记住了。」他说,「下次再来——我们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那天晚上,周瑾把一份图纸放到了陈牧桌上。图纸上画着一架投石机——不是今天那架临时改的简陋货,是一架结构完整、配重合理、能打三百步的正经投石机。
「今天那架,是赶出来的。」周瑾说,「这个——是我在工部的时候画的。如果材料够,能造出来。以后北戎再来——让他们尝尝这个。」
「要多久能造出来?」
「开春之前,能造一架。」周瑾说,「要是铁件跟得上——两架。」
陈牧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图纸上的线条很细,每一处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今天在城墙上,周瑾那架临时改的抛石机救命的场景——如果有一架更好的,下次北戎再来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打得这么惨了。
「造。」他说。
「人手呢?」
「你挑。铁匠铺的人,随便你调。」陈牧顿了顿,「这是定北县欠你的——你拿半袋米的俸禄,干了别人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活。」
周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图纸收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我画的这些东西,从今天起,都是定北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