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定北县没有人睡得着。
伤员挤在城根下的棚子里,沈墨和几个妇人忙了一夜,把能用的布条都撕了当绷带。布条不够了,就撕被单;被单不够了,把衣服撕成条。一个老妇人忙到后半夜,手都在抖,还在给一个受伤的新兵缠伤口——那个新兵睡着了,她缠完,给他掖了掖被角,蹲在一边缓了好一会儿。
城墙上的守军轮流休息——睡的人靠在箭垛底下,抱着刀,一有动静就惊醒。北边三里外,千夫长的营地里篝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马嘶和低沉的鼓声。每隔一阵,就有几骑北戎骑兵举着火把绕城跑一圈——那是千夫长在提醒城里的人:他还没走。
陈牧没有睡。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数了数能站的人——打了一天,能打的还剩一百出头。箭矢不到三百支。滚木礌石用掉了一大半。城门被撞出了好几道裂缝,全靠沙袋顶着。
他走到北墙的城楼,看到李青莲靠在那里。李青莲没有睡,他靠着墙,借着月光擦刀——那把他白天砍卷了刃的刀。看到陈牧过来,他说了一句:「明天还这么打,我守你左边。」
「明天不一样。」陈牧说,「我算了——他们昨天把箭射了大半。今天那一阵,比昨天稀多了。」
「稀,也是箭。」李青莲说,「你别往最前面站。」
陈牧没有接话。他站在北墙的城楼上,看着北方那片篝火。他心里清楚——如果千夫长明天还这么攻,定北县撑不过第二天。但他也知道,千夫长也未必撑得起再打一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北边响起了号角声。
千夫长的营地动了。骑兵列队,冲车推出,云梯扛起——比昨天还早。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重新压过来,心跳得很快。他握紧了刀——刀还没开刃,但今天,他不打算再站在箭垛后面了。
第一波还是箭雨。但这一次,北戎的箭明显比昨天稀了——他们带了一天的箭,昨天射了大半,今天补给不上来。城墙上的人蹲在箭垛后面,躲过稀疏的箭雨,然后抬头——看到了一个机会。
「弩手!放!」赵铁柱吼了一声。
十九架军弩同时开火。弩箭越过城头的箭垛,钉进推冲车的北戎士兵群里。这一次没有了箭雨的压制,弩手们放得又稳又准——第一排推车的倒了七八个,冲车的推进明显慢了下来。
「抛石机——砸!」
周瑾一夜没睡,带着人把抛石机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搬来了一批更重的石头。第一发石头砸出去,正好落在一架冲车的正中——轰的一声,那架冲车的车架当场散了,木料崩了一地。推车的北戎士兵四散奔逃。
千夫长在远处看着,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隔了一夜,这座小城的火力反而更凶了。他命令骑兵压上去掩护——但骑兵一靠近,城墙上的军弩就换上了铁箭,专门射马。一匹战马中箭倒地,上面的骑兵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
战斗从清晨打到上午,北戎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弱。冲车被砸坏了三架,云梯被推倒了两轮,城下的尸体越堆越多。北戎士兵开始犹豫——冲锋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昨天慢了。
千夫长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那面还在飘的旗。他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说了几句什么——千夫长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城墙,然后忽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两千多人,默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退得很快,连地上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