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的气氛比驾驶舱热闹得多。风砚坐在折叠座椅上,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正在用终端分析龙脊荒漠外围的地形数据。影刺蹲在对面角落里,用磨刀石继续打磨牙牙的刀刃,磨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风砚,你以前在军刀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离谱的队友?”
风砚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了一瞬。“有。有一个突击者,每次开战之前都要喊一句口号。”
“什么口号?”
“‘为了联邦的荣耀’。”
“然后呢?”
“然后他会冲在最前面,第一个被集火。”风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条过期的天气预报,“他冲了大概十几次之后,军刀的战术教官专门为他调整了战术体系——把他编入诱饵组,让他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他反而干得很好,因为他是真心相信联邦的荣耀需要他去吸引火力。后来他升到了诱饵组组长,专门培训新人怎么在喊口号的同时活着回来。退役的时候,团长给他颁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奖品是一面特制盾牌,上面刻着‘为了联邦的荣耀’,反面刻着‘活着回来’。”
影刺的磨刀石又停了。他花了两秒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那你退役的时候有没有奖品?”
“有。”风砚说,“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因为我的情报而活下来的队友名字。那张清单比任何奖品都重。清单最后一行是我的情报官编号和离职日期,上面只有三个字——‘已核准’。军刀的情报官离职不需要欢送会,只需要三个字。”他顿了顿,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划过,调出一个私密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份情报报告的存档,“但我每次在战场上活着回来,都会在这张清单上多加一行备注,记录当时的战斗结果。”
影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语气说:“你那张清单,比我的牙牙重多了。”
风砚微微偏头,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在军刀训练营里被反复纠正过的表情,教官不允许情报官在战场上流露出任何可能暴露情绪的反应。所以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但他的嘴角还是动了。也许不是因为战场,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货舱另一头,回声正坐在胖蜂旁边,用便携声呐扫描它的声纹特征。胖蜂已经恢复了正常,六条腿收拢在腹下,安静地蹲在货舱地板上。回声的声呐发出一声极轻的脉冲,胖蜂的复眼闪烁了一下,用同样的频率回应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它刚才在回应你?”影刺问。
“对。”回声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手指在声呐键盘上轻轻敲击,将胖蜂的蜂鸣声纹保存到音频库里,“它的蜂鸣频率刚好是C大调的主音。我叫它一声,它回应一声。这不就是交流嘛。”
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钻到了货舱门边,看着角落里一人一蜂用声波互动的画面,眼眶微微发红,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被沙粒迷了眼睛。影刺瞥了他一眼:“你不会要哭吧?”
“没有!是沙子!”老罗用力揉着眼睛,“工业区的风沙也很大,我以前在厂房里经常被迷眼睛——跟现在没关系。只是刚才它发SOS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两个月前我一个人坐在被弹回来的飞艇残骸里,方圆两百公里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求救信号。现在一只蜜蜂在窗外敲玻璃都有人给它开门。这差别有点大。”他把护目镜推上去遮住发红的眼眶,弯腰去捡工具箱里一把不需要捡的螺丝刀,捡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三次。
影刺没有戳穿他。他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早上剩下的煎饼果子,掰了一半递过去。“喏,凉了,但薄脆还脆。甜面酱那半归你,我知道你喜欢甜面酱。”
老罗接过煎饼果子,摘下护目镜,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你知道我喜欢甜面酱?”
“队长说的。”影刺朝驾驶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说你每次吃煎饼果子都要把甜面酱挤在最中间,这样每一口都能均匀蘸到。这个数据的统计意义在于——你对食物有对称性强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