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床旁边放着几块积木——那是午睡前他假装在玩的，实际上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道具“。他翻了一个身，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床边的小桌子。

积木掉在了地上。

“啪——“

在安静的午休室里，这个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人注意到。陈墨立刻闭上了眼睛，假装是在睡梦中不小心碰到的。

他听到椅子“吱呀“了一声——周老师站起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小床旁边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响动——周老师弯腰帮他捡积木。

就在这个时候，陈墨“醒“了。他睁开了眼睛，看到周老师正蹲在他的小床旁边，一只手拿着积木，另一只手正要放到他的被子上。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汇了。

在普通的视角中，周老师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看孩子的慈爱。但在灵觉视野中，她的眼睛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在闪烁——那是诡异共生体的特征。陈墨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对不起，周老师……“陈墨用朦胧的、刚刚睡醒的声音说，“我不小心碰掉了……“

“没关系。“周老师微笑着把积木放回了小桌上，然后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怎么这么不小心。继续睡吧。“

她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陈墨做了一件“意外“的事——他伸手抓住了周老师的手指。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动作——半梦半醒之间抓住身边大人的手寻求安全感。这种行为在这个年龄的孩子中极其常见，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周老师……“陈墨的声音软糯而含糊，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小孩子，“你身上……有花纹……好漂亮……“

他说的是周老师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在普通的视角中，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一种特殊的纹身或者皮肤纹路——虽然有些不寻常，但并不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尖叫的恐怖景象。一个三岁的孩子说“好漂亮“，完全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认知水平——他们对于“好看“和“不好看“的判断标准与成年人完全不同。

周老师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如果不是陈墨的感知属性足够高，他甚至察觉不到这零点几秒的肌肉紧张。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你看得到。“她说。

不是“你看到花纹了“，而是“你看得到“。

这句话的含义远比字面上要深刻得多。她在确认陈墨是否能够感知到那些超出普通人认知范围的事物。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反常——半梦半醒状态下反应迟钝是正常的。但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回应方式。

承认——意味着向周老师暴露自己的灵觉能力。好处是可能获得她的信任和更多信息，坏处是如果周老师的动机不纯，他将陷入更大的危险。

否认——安全，但会失去一个建立情报关系的机会。而且周老师已经知道了——她那句“你知道的，对吧“已经说明了她的判断。

最终，陈墨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是的，我看到了花纹“，“是的，我知道“，甚至“是的，我想要继续睡“。

但周老师读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抓住她手指的那只小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很温暖——这是真正属于一个三岁孩子的手，而不是什么诡异伪装。她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午休室里其他孩子的呼吸声所淹没。但陈墨听到了。那声叹息中包含的情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累积了多年的疲惫。

“我也是。“周老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蹲在她面前的陈墨能够听到，“我看得到那些东西。二十年前，我就是这个幼儿园的学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手从陈墨的手指中抽了出来，帮他掖好了被子，然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轻柔，就像一个真正的幼儿园老师在照顾午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