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合同签完的当晚,审判夜总导演找上门。
不是裴制片。
来的人叫程屿,是一档大型直播晚会的现场导演。他带着一只装满流程单的灰色文件箱,开口第一句是:“我不想让你替我背锅。”
程屿负责的是直播现场,不负责招商和嘉宾协议。他原本以为审判夜只是一次争议艺人公开对话,直到看到座位图、材料目录和预热视频,才发现节目设计的不是对话,是轮流引爆。
每位嘉宾有七分钟陈述,之后进入交叉追问。问题卡由主办方筛选,导播可随时切换反应镜头。最危险的一页写着“情绪峰值保留原则”:当嘉宾出现沉默、失控或离场倾向时,优先保留现场声,延迟插入事实补充。
程屿指着那一行:“这会害死人。”
沈砚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程屿也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他在行业里做了十五年直播,知道反应镜头如何制造冲突,知道赞助方喜欢什么节奏。他签过很多糟糕的流程,但这一次涉及的人太多,旧闻又有真有假。现场一旦把猜测当结论,节目结束后没人能把它收回去。
“你想要什么?”沈砚问。
“我想请你看流程。”
“我不是节目监制。”
“我知道。”程屿把文件箱推过去,“所以我只请你指出,哪些地方会把事实剪成情绪。”
顾成舟也到场。
他看完流程单,脸色一点点发白。那套“情绪峰值保留原则”与他早年做综艺时用过的技术语言几乎一样,只是换了更漂亮的名字。先让当事人失去稳定表达的机会,再把不稳定本身当作真实性证据。
三人花了四个小时,写出一份现场风险清单。
关键事实材料必须标注来源与核验状态;反应镜头不得早于或晚于关键陈述超过合理时间窗口;嘉宾请求事实性异议时,导播不得静音或切走;安全员和心理支持联系人拥有暂停录制建议权;涉及未到场第三人的材料,只能陈述已授权部分。
程屿拿着清单回去。
第二天,主办方给他发来调岗通知。
他不再负责主控导播,改做舞台视觉;主控由一名盛闻推荐的直播总监接手。理由是程屿“与部分嘉宾私下沟通,可能影响节目中立”。
程屿没有在网上喊冤。
他把调岗通知、原流程单和自己提交的风险清单交给律师保全,只公开说明自己不再负责主控,无法保证节目实际执行与最初设计一致。
赞助商很快追问,为什么总导演更换。
程屿被调去舞台视觉后,原本负责导播的两名副手也被要求重新签保密补充协议。协议禁止他们向嘉宾透露实时机位和素材目录,违约要承担个人赔偿。副手中一人因此申请退出项目,宁可放弃尾款也不愿背下无法控制的直播风险。
程屿没有劝他留下,只帮他核对离场结算。现场系统越复杂,越不能让最底层执行者为上层决策兜底。
裴制片对外说是正常创作调整。可三家原定品牌暂停了冠名,其中两家要求确认直播不会出现未核验财务指控和未经授权私人影像。
资本怕的从来不是沈砚一个人。
它怕的是有人把原本能被剪成情绪的流程,写成了可追责的步骤。
当晚,程屿把主控导播台的权限名单发给沈砚。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正是盛闻内容管理公司的外聘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