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晴天瞬间状若癫狂。
外面突然一声巨响,好像敲了桌子或者别的东西。
张晴天条件反射般一缩脖子,压低了声音:
“好啊,死得好啊!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看看让她给教成什么样子了!
从小把你惯得不成人形,偷懒耍滑,油嘴滑舌,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还教你跟我作对——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才几岁,我叫你别给她端洗脚水,你说是你奶奶,你就要给她端。
从小就是个白眼狼!
她死得好!
死得活该!
我签名怎么了?
她活着一分钱不值,死了总得给咱家做点贡献吧?
省下那笔住院费不好吗?”
唐爱军没有等她说完。
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铁桌上,歪着脖子,脸凑近玻璃。
他的脸倒映在玻璃上,跟对面张晴天的脸重叠在一起,两人的神情,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跟这里的人谈过了,我已经给你签了尸体捐赠协议。”
张晴天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眼珠子往外凸,眼白大过眼珠,看起来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上来的鱼:
“什么?!我不同意!你凭什么替我签字?我是你妈!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你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孝啊?
奶奶也是你的长辈!
让我算算啊,你现在的刑期是十八年。
根据你的性子,说不定还会加刑——
我已经看见通报了,上月你又跟人打了一架,把狱友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出来了。
张晴天,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停了停,看着张晴天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你毁了我最爱的奶奶。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我有权处理你的尸体。
奶奶身上挨的每一刀,你以后也能体会到。
学生们也会好好使用你的,你放心。”
“不!”
张晴天从铁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在铁桌上拍得啪啪响,指甲在桌面刮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
“你休想!你休想——我不同意——”
唐爱军起身,转身。
探视室铁门关上之前,他听到张晴天在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
同一天上午,丁敏莉在家里炸带鱼。
带鱼的银鳞在油锅里炸得滋滋响,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香混着腥气的味道。
丁敏莉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右手握着漏勺,左手拿着一双竹筷子,正在把炸到金黄的带鱼段从油锅里捞出来。
油温把握得不是太精准——边角有几块炸得微微焦了,但并不影响那层金黄酥脆的外壳在漏勺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唐霖推门进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脚上那双新买的解放鞋还没沾过几回泥,整个人红光满面。
自从被第三纺织厂开除,他反而整个人松快了一大截,脸上的皱纹比在职时少了一半,小曲哼得一天比一天响。
他在走廊里换拖鞋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边角被压扁了一点,绒布面上的细绒毛在阳光下发着柔润的光泽。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故意没出声,等着丁敏莉自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