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是护士用来整理仪容的，挂得不正，边框有些歪。窗玻璃的反光加上镜子的折射，把他此刻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头发油腻地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像被油浸过的烂麻绳。

脖子歪着，脑袋歪在左肩上，两只眼睛大小不一，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红，另一只眼角挂着一大坨眼屎。

脸上的肉松垮垮的，嘴角往下耷拉，裹在一团灰扑扑的潮气里，活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僵尸。

那个笑容卡在了嘴角。

一瞬间，他明白了——护士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可怜他。

像可怜一条在雨里冻得发抖的流浪狗。

唐爱军佝偻着背，把红糖水喝完。

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暂时捂住了胸腔里那个破了的洞。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踉跄着走出了急诊室。

雨已经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的解放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两行歪歪斜斜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

第二天，1977年9月21日，星期三。

一大早，唐爱军等在了京郊女子监狱的门口。

监狱的围墙是青灰色的，墙头上拉着生了锈的铁丝网，几丛狗尾巴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天已经放晴了，阳光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门卫室的窗户上着木板，木板后面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男声正在播报新闻。

八点半，门卫把窗户上的木板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困意未消的圆脸。

他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唐爱军把一本皱皱巴巴的户口本从窗户里递了进去。

户口本的封面被雨水泡过，晒干以后硬邦邦的，边角翘起，封皮上的烫金字褪得只剩下淡淡的印子。

门卫接过户口本，皱了皱眉头，身子往后仰了仰，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响。

他离得远远的，好像唐爱军身上带着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

他把户口本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手指在登记簿上点了点。

“自己登记。姓名，与被探视人关系，探视事由。写清楚点。”

他扔过来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一圈橡皮筋，橡皮筋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还沾着蓝印纸的墨迹。

唐爱军歪着脖子弯腰填表。

一夜的奔波，让他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

那身被雨水打湿又用体温蒸干的衣服硬邦邦地挂在身上，领口翻卷着，袖口缩水后短了一截，露出一段冻得发青的手腕。

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歪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沤过的酸臭味。

他不在意了。

他现在只想马上见到张晴天，质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要把奶奶的尸体送进解剖室。

他憋着一股火气，这股火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烧着他的胸口，烧得他浑身发烫。

门卫慢悠悠地办好了手续，往登记表上盖了个蓝色的日期戳。

他把户口本从窗口推出来，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你——喂，发什么呆呢？就是你！”

他指着唐爱军，“过来啊！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