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寨的清晨是从梆子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寨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梆子就被敲响,沉闷的梆声在山崖间回荡。萧破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听着外面陆续响起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他起身穿衣,叠好被褥,推门出去。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寨子。几十个人影在雾中穿梭,各自忙碌。男人去井边打水,女人在灶房生火,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跑来跑去。
小六从隔壁屋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萧大哥,起这么早?
习惯了。萧破云说。在苍云城铁匠铺时,他和韩瘸子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
两人去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小六一边擦脸一边说,今天寨主要带人下山打猎,你去吗?
萧破云看向寨子中央的空地。刀疤已经在那里了,正和几个汉子说话,手里拿着张地图。去。
洗漱完,两人去灶房吃早饭。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每人两个窝头。萧破云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人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饭,没人说话。
小六挨着他坐下,低声说,别在意,他们不是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萧破云明白。他是外来者,是让寨主哥哥丧命的人,也是寨主不得不收留的人。这种尴尬的身份,让寨民们本能地保持距离。
正吃着,刀疤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碗糊糊,在萧破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气氛更尴尬了。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刀疤才开口,一会儿跟我们去打猎。
萧破云点头,好。
刀疤看着他,你会用弓箭吗?
会一点。
刀疤起身,跟我来。
萧破云跟着刀疤走到寨子西头的一个棚子下。棚子里挂着十几张弓,还有几壶箭。刀疤取下一张弓,扔给萧破云,试试。
弓是硬木弓,弓弦是牛筋制的,比萧破云在苍云城用过的猎弓重得多。他接过弓,试了试弦,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棚子外三十步远有棵枯树,树干上画着个靶心。
萧破云搭箭拉弓。弓很硬,他用了七分力才拉开。瞄准,松手——
箭离弦,钉在靶心外两寸的位置。
刀疤挑了挑眉,还行。然后又扔给他一张弓,这张更重。
萧破云试了试,这张弓至少要九分力才能拉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搭箭,这次用了全力。弓被拉成满月,箭尖微微颤抖。他稳住手,瞄准,松手。
箭破空而去,这次钉在了靶心边缘。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寨民低声议论起来。刀疤没说话,又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这是最大的一张,弓臂比前两张都粗。
这张弓叫“开山”,寨子里只有三个人能拉开。刀疤说,你能拉开,今天打猎你跟着。拉不开,就留在寨子里劈柴。
萧破云接过弓。弓很沉,至少有三斤重。他试了试弦,弦紧绷得像铁线。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拉。
肌肉绷紧,弓臂开始弯曲。但只弯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萧破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弓又弯了一点,但离满月还差得远。
周围传来嗤笑声。一个汉子说,算了吧,别把胳膊拉伤了。
萧破云没理他。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郑澜教他的呼吸法——吸气时蓄力,呼气时发力。他慢慢吸气,让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猛然呼气,同时手臂发力——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被拉成了满月。
周围安静下来。
萧破云睁开眼睛,瞄准,松手。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钉在靶心正中,箭杆没入树干半尺,箭尾剧烈颤动。
死寂。
刀疤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破云露出笑容,虽然笑容还是很冷。行,有点意思。他把箭壶扔给萧破云,带上,出发。
打猎的队伍一共十个人。刀疤带队,萧破云和小六在其中,还有七个寨子里的好手。每个人都背着弓,腰挎刀,手里还拿着长矛。小六偷偷告诉萧破云,这次不只是打猎,还要去查看山下的情况——李慕白到朔风城后,周围就不太平了。
从黑石寨下山有三条路。一条是来的那条陡峭小路,一条是绕远的缓坡,还有一条是密林中的隐蔽小径。刀疤选了第三条。
小径确实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刀疤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其他人鱼贯而行。林子里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住,只有些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刀疤抬手示意停住,低声说,到了。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潺潺。山谷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刀疤指着山谷,这里是野羊和鹿常来喝水的地方。我们分三组,一组守东边,一组守西边,我带人从上游往下赶。记住,只打大的,小的放走。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萧破云被分到东边那组,组里除了他和小六,还有个叫老黑的汉子。老黑四十来岁,话很少,但眼神很锐利。他带着两人爬到东侧山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山谷。
趴下,别动。老黑说,野物机灵得很,闻到人味就跑了。
三人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溪流的水声。萧破云的腿渐渐麻了,但他没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谷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几头野羊从树林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喝水。领头的是头公羊,角很长,很警惕,喝两口就抬头张望。
老黑缓缓拉开弓,搭上箭。小六也拉弓准备。萧破云看着那头公羊,却没有动——他在等刀疤那边的信号。
果然,上游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呼哨。野羊群受惊,撒腿就跑。但东西两侧都有人,它们只能往山谷下游跑——那里是缓坡,跑不快。
放箭!老黑低喝。
三支箭同时射出。小六的箭射空了,钉在地上。老黑的箭射中了一头母羊的后腿。萧破云的箭——他瞄准的是那头公羊,但公羊跑动中突然转向,箭擦着它的脖子飞过,只带下一撮毛。
追!老黑跳起来,冲下山坡。
三人追着羊群往下游跑。萧破云跑得最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受伤的母羊。他从腰间抽出短刀——韩铁山给的那把,看准时机扑上去,一手抓住羊角,另一手挥刀。
刀光一闪,母羊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