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他停下了。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破眼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书。
萧破云蹲下翻看那些旧书。大多是些话本小说,还有几本医书和农书。但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记录的是北境各部落的习俗和语言。字迹很工整,像是读书人写的。
这书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透过破眼镜看了看他,五文钱。
萧破云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正要走,老头忽然说,年轻人,你是新来的吧?
萧破云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是,刚来没几天。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朔风城这地方,多看少说,才能活得久。
谢老人家提醒。萧破云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集市,他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有些破损的痕迹,像是被刀砍过。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侧身贴在墙上。
有人跟踪。
从集市出来时他就感觉到了。对方很小心,隔着十几丈远,借着人群掩护。但萧破云在苍云城躲胡三追捕时练出了警觉性,对这种被盯梢的感觉很敏感。
他加快脚步,走出小巷,拐进另一条街。这条街是卖牲口的,臭味扑鼻,人来人往。萧破云钻进一家卖马具的铺子,从后门出去,又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在巷子尽头,他猛地转身。
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跟踪的人就在附近。也许在墙头,也许在某个窗户后面。
萧破云不再躲闪,直接走出巷子,朝皮货行方向走去。对方既然盯上他了,躲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回去,看看对方敢不敢跟到郑澜的地盘。
回到皮货行时,已经是中午。吴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回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破云上了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郑澜在里面等他。
回来了?郑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萧破云关上门,郑叔,有人跟踪我。
郑澜转过身,脸色平静,我知道。是白狼的人。
萧破云一愣,白狼?他不是答应……
答应保你安全,没说不能盯着你。郑澜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在朔风城,白狼是城主,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他盯着你,是正常的。不盯着,才奇怪。
萧破云坐下,接过茶杯,那他可信吗?
可信,但不可全信。郑澜喝了口茶,白狼这人,重义气,但也重利益。他今天帮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哪天你没用了,或者成了累赘,他可能会翻脸。
萧破云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郑澜说,你上午去见了韩铁山?
萧破云点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郑澜听完,沉吟片刻,韩铁山这人可靠。当年你爹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你爹的旧部。你找他,找对了。
萧破云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递给郑澜,郑叔,你看这个。
郑澜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微变。这是军中的东西。北境各部落的情报汇总,只有斥候营才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小小的印记,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个“萧”字。
是你爹的印。郑澜抬头看着萧破云,你在哪找到的?
集市,一个卖旧书的老头那。
郑澜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这书怎么会流落到集市上……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萧破云心头一凛,陷阱?
有可能。郑澜停下脚步,但也有可能是你爹的旧部在试探你。这样,下午我陪你去趟集市,看看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又去了集市。
卖旧书的老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正靠在墙上打盹。郑澜走到摊子前,蹲下翻看书。老头睁开眼睛,看见郑澜,愣了一下。
郑澜拿起一本医书,翻了翻,老人家,这书怎么卖?
老头盯着郑澜看了很久,忽然说,郑老板,好久不见。
郑澜笑了,孙老,您还记得我?
老头也笑了,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在军中,我还给您包扎过伤口。
萧破云这才明白,这老头也是萧凛的旧部。
郑澜放下书,低声说,孙老,咱们借一步说话。
老头点点头,对旁边的摊主说,老张,帮我看会儿摊子。然后跟着郑澜和萧破云走到集市外一个僻静的角落。
郑澜指着萧破云,孙老,这位是萧将军的儿子,萧破云。
孙老——孙仲景,当年军中的医官——上下打量着萧破云,眼圈慢慢红了。像,真像将军。他忽然跪下,老朽见过少将军。
萧破云连忙扶起他,孙老快请起。
孙仲景站起来,抹了抹眼睛,少将军,老朽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当年将军出事,我正好回乡探亲,逃过一劫。后来听说将军满门……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郑澜拍拍他的肩膀,孙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本册子,是你故意放在摊子上的?
孙仲景点头,是。我听说少将军来了朔风城,就想试试能不能遇上。那册子是当年将军让我整理的,我一直留着。
萧破云问,孙老,您怎么知道我会去买书?
孙仲景笑了,少将军,您一进集市我就注意到了。您走路的样子,看东西的眼神,都和将军年轻时一模一样。我故意把册子放在最底下,就看您能不能发现。
萧破云心里感慨。这些父亲的旧部,为了等他,隐姓埋名十五年,却从未忘记那份忠诚。
郑澜说,孙老,少将军现在需要人。您能联系上其他老弟兄吗?
孙仲景想了想,能联系上几个。但不多,大部分都散了,有的死了,有的回乡了,还有的……他顿了顿,投靠了赵崇。
萧破云心里一沉。
孙仲景继续说,不过有几个可靠的,我知道他们在哪。城西开药铺的老钱,当年是军中的药童。城外种地的赵老汉,是辎重营的伙夫。还有……他压低声音,白狼手下有个叫黑豹的头目,当年是将军的亲卫。
黑豹?郑澜眼睛一亮,他还活着?
活着,但不太好。孙仲景叹了口气,当年劫法场,他受了重伤,被白狼救了。后来就跟着白狼,但一直郁郁寡欢,常来找我喝酒,喝醉了就哭,说对不起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