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部星火

孤城雪 午一言

城南的铁匠铺比苍云城那间大得多。

铺面有三间宽,门口挂着“韩记铁匠”的招牌,字是直接烧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但很有力。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每一声间隔都差不多,显出打铁的人功底深厚。

萧破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观察四周——铺子临街,对面是个卖早点的摊子,几个苦力模样的人蹲在路边吃饼。左边是家布庄,右边是杂货铺。这个位置不错,四通八达,人来人往,既热闹又不容易被盯梢。

打铁声停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站门口干啥?要打东西就进来!

萧破云掀开厚重的皮帘走进去。铺子里很热,炉火正旺,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在砧子上捶打一块烧红的铁。汉子个子不高,但浑身肌肉虬结,胸前有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

是韩铁匠?萧破云问。

汉子头也不抬,正是。要打啥?农具三十文起,刀剑一两银子起,先付定金。

萧破云走到砧子旁,我想打把刀。

韩铁山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打铁。啥样的刀?

长二尺三寸,宽一寸二,厚三分,刀身略带弧度,刀背要有云纹。萧破云说得很详细,就像在描述一件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韩铁山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锤子,直起身,盯着萧破云。你再说一遍?

萧破云重复了一遍。

韩铁山的眼神变了。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瓢水浇在铁胚上,刺啦一声白雾腾起。然后对铺子里的两个学徒说,你俩去后院把昨天收的废铁分类。

学徒应声去了。韩铁山这才走到铺子门口,挂上“歇业”的木牌,关上门。

他转过身,背对着炉火,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来的?

柳文渊柳先生。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掏出一块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刀——和萧破云描述的一模一样,长二尺三寸,宽一寸二,厚三分,刀身略带弧度,刀背有云纹。

他把刀递给萧破云,看看。

萧破云接过刀。刀很沉,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绳,刀鞘是普通的牛皮鞘,鞘口磨得发亮。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刀身出鞘的瞬间,炉火的光照在云纹上,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水波流动。萧破云的手在颤抖。这把刀,和他腰间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把更新一些,磨损更少。

韩铁山盯着他的眼睛,这把刀,是当年我为你爹的玄甲军打造的制式佩刀。一共打了三千七百把,每把都是我亲手锻造。你爹说,刀是战士的第二条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景隆十八年,你爹出事后,这些刀大部分被收缴熔了。我偷偷藏了十几把,这是最后一把。

萧破云把刀插回鞘,双手奉还。韩师傅,我叫萧破云。

韩铁山没接刀,反而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萧破云,眼圈渐渐红了。像,真像……眉眼像将军,嘴巴像夫人。他忽然单膝跪地,铁山见过少将军!

萧破云连忙扶他起来,韩师傅快请起。

韩铁山不肯起,老将军对我有再造之恩。当年我只是个乡下铁匠,是老将军把我招进军中,教我锻铁手艺,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他抬头看着萧破云,眼里有泪,少将军,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你了。

萧破云用力把他扶起来,韩师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韩铁山抹了把脸,少将军请说,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萧破云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苍云城的追杀,黑风峡的遭遇,还有李慕白即将来朔风城的消息。

韩铁山听完,脸色凝重。李慕白……我知道这个人。他是王延的门生,王延又是赵崇的走狗。他来朔风城,绝对没安好心。

萧破云点头,所以我要在朔风城立足,要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韩师傅,你能帮我吗?

韩铁山立刻说,能!这铺子后面连着个院子,院子有后门通着巷子,安全。铺子里有两个学徒,都是苦命孩子,我一手带大的,信得过。少将军要什么,尽管吩咐。

萧破云想了想,第一,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藏身,也可以议事。第二,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第三……他顿了顿,需要钱。

韩铁山笑了,前面两条都好办。第三条……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钱箱,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锭银子,还有几张银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共三百七十两。少将军先用着。

萧破云摇头,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韩铁山硬塞给他,什么养老钱!老将军的仇不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少将军,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在朔风城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做生意的,开镖局的,还有白狼手下的一些头目,都受过老将军的恩惠。只要你振臂一呼,他们会来的。

萧破云收下木盒,郑重地说,韩师傅,这钱算我借的。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韩铁山摆摆手,不说这个。少将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萧破云说,我要先见见柳先生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见,暗中联络。

韩铁山点头,这样稳妥。他走到铺子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个小院,院子里堆着铁料和煤炭,还有口井。院子另一头有间厢房,窗户对着后巷。

这间厢房平时没人住,少将军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前院打铁声大,说话外面听不见,安全。

萧破云看了看,确实是个好地方。他想了想,说,我白天还在郑叔的皮货行,晚上过来。这样不容易引人注意。

韩铁山同意,好。那少将军现在要去见下一个人?

萧破云掏出名单,下一个是开茶楼的,叫孙掌柜。

韩铁山想了想,孙有福?他确实在城东开了间茶楼,叫“清风楼”。这人精明,但讲义气。当年他贩茶叶被马贼劫了,是老将军派兵救了他一船货。

萧破云记下了,我下午去。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萧破云才离开铁匠铺。他没有直接回皮货行,而是先去了趟城东的集市。

朔风城的集市很大,占了两条街。卖什么的都有:皮毛、药材、盐巴、铁器、布匹,甚至还有从西域来的香料和玻璃器皿。萧破云在集市里转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包针线,还有几块粗布。

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他真正要做的,是熟悉朔风城的地形,观察这里的人。

集市里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杂。萧破云注意到,这里有不少中原打扮的人,但他们说话都压着声音,眼神警惕。显然,这些人大都有案底,或是逃犯,或是逃避赋税的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