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朔风暗涌

孤城雪 午一言

白狼来了。

上来的是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里面是暗红色的绸缎长袍。他的脸很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过目不忘——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精光,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过皮肤。

这就是白狼,朔风城的城主。

白狼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文有武,都是他的心腹。他走到主桌坐下,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萧破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都坐吧。白狼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是说个事。

众人都坐下,安静地听着。

白狼端起酒杯,先干了一杯,然后说,朝廷派了个新的巡边使,下个月就到朔风城。这位巡边使姓李,叫李慕白,是兵部尚书王延的门生。

听到“王延”两个字,萧破云的手一紧。郑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冷静。

白狼继续说,李慕白这次来,明面上是巡查边务,实际上……他顿了顿,是来查走私的。咱们朔风城是靠什么吃饭的,大家都清楚。这位李大人要是真查起来,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站起来,城主,那咱们怎么办?

白狼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还能怎么办?要么让他查不了,要么让他不想查。

柳文渊摇着折扇,缓缓道,让朝廷命官查不了,风险太大。不如让他不想查。

白狼看向他,柳先生有何高见?

柳文渊说,李慕白是王延的门生,王延又是赵相的人。赵相最看重什么?钱。咱们凑一笔够分量的孝敬,让李大人回去能交差,事情就过去了。

白狼沉吟片刻,看向在场的人,诸位觉得呢?

众人纷纷附和。显然,花钱消灾是朔风城惯用的手段。

郑澜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城主,这笔孝敬,怎么个凑法?

白狼看了他一眼,按老规矩,各家按生意大小出份子。郑老板的皮货行是城里的大户,得出大头。

郑澜点点头,应该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这位李大人,不光查走私,还要查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

白狼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郑老板消息很灵通啊。

郑澜笑笑,做生意的,总得多听多看。听说李大人手里有当年萧凛将军通敌案的卷宗,这次来北境,就是要重新查证。

全场安静下来。十五年前萧凛案,在大雍是禁忌话题,很少有人敢公开谈论。

白狼盯着郑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郑老板对这事很上心?

郑澜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萧将军当年镇守北境,对我们这些边民多有照拂。如今他蒙冤十五载,若真能翻案,也是件好事。

白狼没接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酒杯。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起来,打圆场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咱们还是说说孝敬的事……

白狼抬手止住他,看向郑澜,郑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带这位小兄弟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破云身上。

郑澜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白狼拱手,城主慧眼。这位不是我侄子,他是萧凛将军的儿子,萧破云。

哗——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萧破云,交头接耳。

萧凛的儿子?不是都死了吗?

怎么可能……

白狼也愣住了,他盯着萧破云看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走到萧破云面前。你说你是萧凛的儿子,有何凭证?

萧破云也站起来,不卑不亢,我没有什么凭证,只有这把刀。他解下腰后的刀,双手奉上。

白狼接过刀,抽出半截,看见刀身上的云纹,脸色变了。他认得这把刀,当年萧凛来朔风城巡查时,佩的就是这把刀。

他把刀插回鞘,还给萧破云,然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萧将军对我有恩。十五年前,我还是个马贼头子,被官兵围剿,是萧将军放了我一条生路,还给了我招安的机会。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看向萧破云,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萧破云说,我想在朔风城立足,查清当年的真相,为我爹翻案。

白狼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小子,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人吗?赵崇,当朝宰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王延,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当今圣上。

我知道。萧破云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但我必须做。

白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你有种。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

城主请说。

第一,在朔风城,你得守我的规矩。不能惹事,但也不用怕事。第二,你和赵崇的恩怨,不能连累朔风城。第三……白狼看向郑澜,你得帮我应付那位李慕白大人。

郑澜点头,可以。

白狼举杯,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萧破云可以在朔风城自由出入,我保他安全。至于其他的……他看着萧破云,得靠你自己。

萧破云举杯,谢城主。

两人一饮而尽。

酒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不时有人过来向萧破云敬酒,说着“虎父无犬子”之类的客套话。萧破云一一应付,不卑不亢。

郑澜低声对他说,白狼这人,重义气,但也重利益。他今天肯帮你,一是念旧情,二是看中你的潜力——萧凛的儿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有价值。

萧破云点头。他明白,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是交易。

酒过三巡,白狼让人撤了酒席,上了茶。柳文渊端着茶杯走到萧破云这桌坐下,郑老板,萧公子,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澜说,柳先生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