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一本账册,记录着北境各军镇的粮草消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萧凛的批注:某月某日,某军镇粮秣损耗异常,已派人核查。
他翻开另一本,是北境各部落的详细资料,包括人口、兵力、首领性格、部落间的恩怨。有些页面贴着画像,是用毛笔勾勒的,虽然粗糙,但神韵俱在。
这些都是你爹十五年的心血。郑澜说,也是翻案的关键证据。赵崇他们陷害你爹,说他贪墨军饷、通敌卖国。但这些账册可以证明,北境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都用在了刀刃上。
萧破云抚摸着那些发黄的书页,仿佛能看见父亲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样子。
郑澜关好箱子,郑重地看着萧破云。从今天起,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练武,学会你爹的枪法;第二,读书,把这些书全部吃透;第三,组建你自己的势力。
萧破云抬起头。势力?
郑澜点头。光靠我们这些人,报不了仇。你要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情报网,自己的财源。他顿了顿,我在朔风城开了家皮货行,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收集情报。但这还不够。
他走到洞窟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不是北境的地图,是整个大雍的疆域图。
你看,这里是长安,赵崇的老巢。这里是北境,我们的根基。这里是江南,大雍的钱袋子。这里是蜀中,天府之国。郑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要在这些地方,都埋下棋子。
萧破云看着那张地图,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郑澜拍拍他的肩膀,别怕,一步步来。我们先从朔风城开始。
两人走出山洞时,天已经黑了。山谷里点起了篝火,几十个人围在火堆旁,正在烤肉。看见郑澜和萧破云出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郑澜走到火堆前,清了清嗓子。兄弟们,这位就是萧将军的儿子,萧破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破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怀疑。这些人都是萧凛的旧部,跟着郑澜在山谷里等了十五年。现在等来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身伤,满脸疲惫。
萧破云深吸一口气,走到火堆前。他拿起郑澜刚才给他的那把“破云”枪,用力插在地上。枪杆入土半尺,稳稳立住。
我是萧破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爹的仇,萧家的冤,我会一个一个讨回来。但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死很多人。愿意跟我走的,留下。想离开的,我不拦着,郑叔会给足盘缠。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他走到萧破云面前,单膝跪下。我叫赵铁柱,当年是将军的亲卫。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从今天起,我的命就是少将军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所有人都单膝跪地,声音此起彼伏:
“王猛愿追随少将军!”
“李二狗这条命,交给少将军了!”
“算我一个!”
萧破云看着眼前这些人,眼眶发热。他扶起最前面的赵铁柱,又对所有人说,都起来。从今往后,我们不是主仆,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起身,气氛热烈起来。郑澜让人搬出酒来——是自酿的土酒,很烈。每人一碗,郑澜举起碗,敬将军!
所有人举碗,敬将军!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萧破云喝完,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
这一夜,隐月谷彻夜未眠。篝火一直燃到天亮,人们喝酒,吃肉,讲述着萧凛当年的故事。萧破云坐在火堆旁,听了一夜。他从这些零碎的讲述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父亲:严厉又宽厚,果决又细腻,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也是会偷偷给受伤士兵塞银子的普通人。
天快亮时,郑澜把萧破云叫到一边。明天,我带你去朔风城。皮货行那边,有些事需要你出面。
萧破云点头。他其实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
郑澜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低声说,你爹如果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萧破云也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仇人所在的地方。
爹,你等着。他在心里说,我会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隐月谷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鸟鸣和溪流声。但萧破云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从今天起,他要走上一条充满血腥和阴谋的路。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身后有这些人,手里有这把枪,心里有那个名字。
萧破云。
破开乌云,终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