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雪初立

孤城雪 午一言

萧破云接过那绺头发。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又沉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郑澜继续说,沈青带着你逃出长安后,我们失去了联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等你。我知道,沈青一定会让你来朔风城找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这座山谷,这些兄弟,都是为你准备的。从今天起,你要学很多东西:武功、兵法、权谋、还有你爹的枪法。

萧破云也站起来,虽然脚踝疼得他额头冒汗。我能学会吗?

郑澜转身看他,独眼里闪着光。你是萧凛的儿子,你能学会。而且你必须学会。你爹的仇,萧家的冤,北境这些年枉死的将士,都要靠你来讨回公道。

萧破云点头。我学。

郑澜满意地点头。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扔给萧破云。先看这个,《北境兵要》。三天后,我要考你。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萧破云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还有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北境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这是你爹写的。郑澜说,他守北境十五年,把每一寸土地都摸透了。你要比他更了解北境。

萧破云抱着书,感觉像抱着一个世界。

接下来的三天,萧破云几乎没出屋子。他白天看书,晚上也看书,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脚踝的伤在郑澜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第三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北境兵要》里记载的东西远超他的想象。不仅是地理和兵要,还有北境各族的习俗、物产、甚至各部落首领的性格喜好。萧凛的字迹遍布全书,批注密密麻麻,有时是战术分析,有时是治军心得,有时是对某场战役的反思。

萧破云看得入了迷。他从这些文字里,一点点拼凑出父亲的样子:严谨、缜密、爱兵如子,但也杀伐果断。书页边缘常有一些随手的涂鸦,画着边关的落日,画着雪原上的孤树,画着某个士兵的侧脸——那是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三天傍晚,郑澜来了。他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粥,两个馍,还有一碟咸菜。先吃饭,吃完考你。

萧破云吃得很快。吃完后,郑澜把碗筷收走,在桌子对面坐下。黑水河之战,你爹是怎么赢的?

萧破云略一思索,答道:景隆十三年冬,狄戎五万大军围攻黑水城。城中守军仅八千,粮草只够十日。我爹率三千玄甲军驰援,不是直接攻城,而是绕到狄戎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又派小股部队在周围山头点燃烽火,虚张声势,让狄戎以为援军大至。狄戎军心大乱,连夜撤军,我爹在半路伏击,斩敌万余。

郑澜点头。为什么选在黑风峡伏击?

因为黑风峡地形狭窄,狄戎骑兵无法展开。且那几日连降大雪,狄戎人来自草原,不善雪地作战。我军提前在峡谷两侧备好滚木礌石,以逸待劳。

郑澜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又问:如果你爹当年没有选择伏击,而是正面决战,胜算几成?

萧破云想了想,不到三成。狄戎兵力五倍于我,且都是精锐骑兵。正面决战,即使能胜,也是惨胜,玄甲军可能全军覆没。

很好。郑澜站起来,看来这三天你没白看。走,带你去个地方。

萧破云跟着郑澜出了木屋,往山谷深处走。穿过一片松林,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有两个人把守,看见郑澜都躬身行礼。

郑澜带着萧破云进洞。洞里很干燥,有火把照明。走了约莫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有四五丈高,面积比外面的练武场还大。

洞窟里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刀、枪、剑、戟,还有弓弩和箭矢。另一边堆着皮甲、铁甲,都用油布仔细包着。最里面是几十口大箱子,箱子盖着,但能闻到桐油和防潮草药的味道。

这是……萧破云愣住了。

军械库。郑澜走到一个木架前,拿起一把长枪。枪长一丈二,枪杆是白蜡木,枪头是精钢锻造,寒光闪闪。这是你爹的枪,名叫“破云”。

萧破云接过枪。枪很重,比他想象的重。枪杆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枪缨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你爹用这把枪,在北境杀了十五年。郑澜说,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萧破云握着枪,感觉枪杆在微微发热,像有生命。

郑澜又带他走到那些大箱子前,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是书,很多书。这是你爹的书房。他生前所有的藏书、笔记、还有和朝中官员往来的信件,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