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暗网垂纶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赵铁生眼底的忧虑更重:“所以我们必须赌一次。他藏在暗处,我们被动等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探查。你能接触日方内部档案,由你暗中排查,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只要能摸清他的真实身份,我们才有防备、才有退路。”

张凤岐沉默良久,心底反复掂量着其中的致命凶险,最终缓缓点头:“此事风险极大,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到真相,但我会尽全力暗中翻阅名册、比对关东军大尉名单,打探所有隐秘线索。成与不成,我第一时间悄悄给你回话。”

二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见面传递消息的隐秘方式,不敢久留,怕惹人耳目,先后分头离开了茶社。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张被慢慢收拢的网。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茶社对面那条窄巷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身影一直蹲在那里。

刘白山蹲在墙根的阴影里,透过杂货铺半掩的门缝,把赵铁生走进茶社、张凤岐随后进去、两人隔间密谈、先后离开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动,直到赵铁生和张凤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两头,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土,转身朝关东军司令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袖口轻轻飘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可他的心是热的——赵铁生开始慌了。一个慌了的人,会做错事。他等着赵铁生做错事。

办公室之内只亮着桌案上一盏台灯,板垣征四郎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一份文件。他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刘白山推门走进来,在桌案前面站定。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等着板垣把手里那页文件翻完,板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这么晚了,你过来,是有急事?”

刘白山垂手立在桌前,把方才所见的经过完整地禀报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垂手立在桌前,等着板垣开口。

板垣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白山抬眼直视着板垣,目光沉稳如潭水,没有半分游移:“属下以为,不必直接出手阻拦。既然张凤岐打算暗中调查这名大尉,那我们便顺水推舟,任由他去查。我们可以刻意放出一部分伪造的假情报,编造另外一名大尉的身份线索,故意泄露出去,彻底误导他们的调查方向。”

他稍稍停顿,继续剖析局势:“只要他们认准了那条虚假线索,绝不会仅仅依靠张凤岐一人查证。为了核实真假、摸清底细,他必然会联络更多潜伏在城内的地下人员分头打探消息。我们正好借着这一次机会,顺着他们向外延伸的联络脉络,一点点把他们的整条地下情报网完整挖掘出来。这套引蛇出洞的法子,当初土肥原大佐驻守奉天之时便早有设想,眼下局势正好可以借机实施。”

板垣的指尖在桌面上没有停,一下,两下,像是在数着刘白山话里的节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意味:“白山,你以前不会想这么远。你以前只想着一件事——杀了赵铁生。现在你学会了等,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用赵铁生去钓更大的鱼。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刘白山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板垣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插进了一扇他以为已经锁死了的门。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板垣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以前以为,只要杀了赵铁生,一切就结束了。玲儿就能安息,我就能放下。可后来我发现——杀了他,我心里那根刺也拔不掉。那根刺不是赵铁生一个人留下的,是那些人,那些事,那条线。杀了赵铁生,还有别人会接替他的位置,还会有别的玲儿被踩在脚底下。所以我要把整条线连根拔起来。”

板垣看着他,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能想通这一点,土肥原大佐没有看错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白山,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拔掉了整条线,把赵铁生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真的下得去手吗?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杀了赵铁生之后,你还能不能回到从前的生活?”

刘白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照着的石像,没有动,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长官,我没有从前的生活了。玲儿走的那天,那条路就断了。我现在走的路,是另一条。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到那个终点。至于终点之后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不需要回到从前了。”

板垣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刘白山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山,你倒是大有长进,终于开窍了。不再只拘泥于一时的仇怨,懂得放眼全局,利用局势布局,很难得。”

刘白山微微躬身:“承蒙长官提点,属下不敢懈怠。”

板垣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东北局势尚未稳固,义勇军四处袭扰,城内南京安插的眼线更是心腹大患。长久放任下去,后患无穷。若是这张情报网能够完整摸清,时机成熟,便可即刻收网。”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白山身上,“计划交由你来全权主持,人手、情报渠道,我都会尽量调配给你。放手去安排,耐心等待鱼儿全部浮出水面。”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大可安心,土肥原大佐当初对你许下的承诺,绝不会落空。只要此番大功告成,答应你的一切,必然如数兑现。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刘白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深深俯首:“属下定不负长官厚望,必定妥善布局,静待收网之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许多画面——宫玲最后躺在地牢里的样子、赵铁生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板垣方才说“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时语气里的笃定。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着,他抬手把那枚大尉徽章从衣襟内侧取出来,看了一眼徽章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的表面,又收了回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侧过头,目光穿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远处大和旅馆的灯光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搁在夜色里、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旁边,板垣站在原地,看着门合拢的方向,独自站在灯下。刘白山离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板垣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回忆起白天截获的那封家书——叶婉柔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女儿现在林倩和云子贴心照顾,请您放心,勿念”。板垣的目光在记忆中“云子”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枚棋还在棋盘上,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可它还在。他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了下一份军报。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又重来。

同一片夜色下,在吉东通往一面坡的山道上,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缓慢行军。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低又直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和板车碾过沟壑时发出的闷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

枪声在晨雾中响了三声就停了。

萧羽峰带着江大宝和周队长等人,在距离炸桥处以东五里的山坳里设下了埋伏。他算准了日军的反应速度——桥被炸之后,最近的驻军一定会派侦察小队沿铁路线向东搜索,确认破坏的范围。侦察小队人数不会太多,可装备一定比巡道车好,也许会带电台。

他蹲在山坳上方的灌木丛里,透过望远镜看着铁路线东侧的方向。灰白色的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铁轨安静地卧在枕木上,像一条睡着了的长蛇。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一队骑兵,大约二十人,沿着铁路线缓缓推进,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停下来观察两侧的山林,走得非常小心。

萧羽峰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旁的周队长低声说:“他们有防备。前面的人在慢慢走,后面的辎重隔了半里地,中间没有断档,可队形拉得太长了。打前面的人,后面的会退回去报信。打后面的人,前面的人会回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把他们拦腰截断。”

周队长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筒望远镜,也看了一会儿:“他们走得太慢了,像是在等什么。少帅,他们在等后面的步兵。步兵离得远,可一旦他们确认前面没有伏击,步兵就会压上来,到时候我们想走就难了。”

萧羽峰的目光在铁轨上停了一瞬:“那就让他们以为前面没有伏击。第一组的人先不要动,等骑兵队过了山坳弯道,放他们走到开阔地再打。打完之后三分钟内撤,不要恋战。第二组的人在岔路口接应,把后面的步兵堵住,打一轮就撤,把注意力引到另一条沟里去。他们追错了方向,我们就有时间翻过山脊。”

周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萧羽峰还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队骑兵一点一点地进入伏击圈。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他等骑兵队完全通过了山坳弯道、进入了开阔地段——两侧的山坡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合围口——然后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

枪声响了。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喷出火舌,把那队骑兵锁在了开阔地的中央。骑兵队确实有防备,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勒马转向,可两侧的火力太密了,交叉的火力网把他们压得无法展开队形。萧羽峰的目标很明确——不打马,打人。几轮射击之后,那队骑兵的队形已经散了大半,有人滚落马鞍,有人策马往回头跑,有人试图向两侧山坡冲锋,可坡度太陡,马匹冲不上去。然后枪声停了。不是撤退的信号,是节奏变了——变成间歇性的点射,间隔拉长,把那些想要策马离开的人一个一个地打下来,像在收割一片倒伏的庄稼。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那队骑兵被全歼在开阔地里,山道上散落着军帽、步枪和几匹还在原地打转的马。萧羽峰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没有多看一眼战场上的狼藉,只说了一句:“撤。第二组已经在岔路口挡住后面的步兵了,我们要在他们退回来之前翻过山脊。”队伍沿着山脊线向东快速转移,在暮色降临之前翻过了一道山岭,进入了一片新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