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奉天。
一夜细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宿,晨间方才停下。城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风卷着水汽穿过街巷,寒意直往衣襟里面钻。关东军司令部的走廊上,脚步声被雨水濡湿的地毯吞了大半,只有偶尔传来的军靴后跟磕碰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板垣征四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件。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被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检查过之后重新封上的——这是关东军情报课截获的例行流程,所有进出奉天的信件都要经过筛查。他抽出信纸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站起来,拿着那封信走出了办公室。
本庄繁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大和旅馆的方向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正在下车,被日军士兵引导着往里走。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板垣走到他身边,把那封信递了过去:“司令官,情报课截获了一封叶府的家书。是叶家六小姐写给生母王小妹的,从山外绕了很多道才送进来的。”
本庄繁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林倩在辽西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我,现在一切安好”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又把整封信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递回给板垣。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怎么看?”
板垣在他对面坐下,把信纸展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叶婉柔在信里说,林倩已经找到了她,现在一路北上,居无定所。这说明萧羽峰的队伍已经不在兴安岭那一带了——他们在移动,往北走,而且规模不小,至少还能带着家眷和侍从一起行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信里提到了云子。叶婉柔说‘现在林倩和云子贴心照顾’,这说明云子还在她身边,没有暴露。”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云子这条线,断了多久了?”
“从兴城撤退之后就没有再收到过她的情报。”板垣的语气放平了一些,“山里的通讯渠道全部被切断,她没法把消息送出来。可这封信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还活着,还留在叶婉柔身边,还在萧羽峰的队伍里。只要她还在那个位置上,等一切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可以想办法重建联络点。”
本庄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里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家话。”板垣把信纸折好,“叶婉柔很谨慎,通篇都是报平安,没有提任何军务上的事。可她能在信里提到云子的名字,说明她完全信任云子,没有丝毫怀疑。这意味着云子的潜伏身份依然稳固。”
本庄繁点了点头,把信推回给板垣:“放行。让这封信送到王小妹手上。我们不能让叶家察觉到信件被截获。叶婉柔那边,既然确认了云子还在,就暂时不要动这条线。等局势稳定一些,再想办法恢复联络。”
板垣接过信,站起来:“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本庄繁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拿起了桌上另一份关于李杜部动向的军报。
信送出去之后,绕过了几道关卡,在四月二十二日傍晚到了叶府。
刘管家接过信的时候还有些纳闷——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穿得普普通通,说是从辽西那边过来的,替人捎带家书。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那人也不多说,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了。刘管家拿着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心里一紧——那是六小姐的字,端端正正的,他认得。他不敢耽搁,快步穿过回廊,朝王小妹的院子走去。
王小妹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她没有做针线——那些事自有丫鬟们做,她只是坐着,把一天的光阴慢慢地过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刘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六姨娘,六小姐来的信。”刘管家把信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薄的东西碰碎。他在叶府做了几十年管家,看着这些小姐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出嫁,每次递信的时候手都格外轻。
王小妹放下佛珠,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急着拆开,先用手指沿着信封边缘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封信是真的,不是她做的一个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信纸上只有几行话:“额娘,女儿十分挂念,林倩在辽西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我,现在一切安好,现在一路北上,居无定所,但女儿得林倩与云子贴心照料,请您放心,勿念。”
王小妹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涌上来了,第二遍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信纸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字焐进心里去。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佛堂里,把信纸放在供桌上,点了一炷香,对着佛像低声念了几句。
门被推开了,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额娘跪在佛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额娘,您怎么了?”
王小妹转过身,脸上挂着泪,可她嘴角是弯着的:“你六姐来信了。她没事,林倩找到她了,她们在一起,都好好的。”
婉清手里的药碗“啪”地掉在了地上,汤药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过供桌上的信纸,低头看了起来。她看得很快,可那几个字她看了很久很久,指节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封信就会消失不见。
“六姐……六姐说她们现在一路北上……”婉清的声音在发抖,“居无定所……可她没事,林倩找到她了,云子也在。她说有人照顾她。她没说苦,她一个字都没说苦。”
王小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说苦,可我知道她苦。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可她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人陪着她。”
婉清把脸埋在额娘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想起六姐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从回廊那头走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时候她以为六姐嫁了人就再也见不到了,可六姐还在,还在写信回来,还在说“勿念”。
金海燕是从丫鬟那里听说消息的。她正坐在自己房里教洛瑶描红,听见丫鬟说“六小姐来信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走。洛瑶在后面喊了一声“额娘你去哪儿”,她脚步不停,只回头说了一句:“额娘出去一下,你继续描红,把这一页写完。”
她走到王小妹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婉清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婉清看见金海燕,快步迎上去,把信纸递了过去:“大嫂你看,六姐来信了。她说林倩找到她了,她们在一起。”
金海燕接过信纸,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递回给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六妹说‘居无定所’,可她说‘勿念’。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比什么都重。她不想让我们担心。她知道我们在等她消息,所以她写信回来了。”
婉清点了点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衣襟里:“我要把这封信收好,等五姐清醒的时候,念给她听。她虽然不记得了,可她知道六姐还活着,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金海燕伸手摸了摸婉清的头发,什么也没说。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暗,想起了很多事。
消息传到叶峰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一份维持会的公文,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陵忠。叶陵忠推门进来,没有寒暄,开口就说:“阿玛,六妹来信了。她没事,林倩找到了她,现在一路北上,有人在照顾她。”
叶峰手里的公文没有放下,可他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了什么?”
叶陵忠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叶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公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她没说苦。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叶陵忠没有再说话,退出了书房。门合上之后,叶峰还站在窗前,没有动。
而在奉天城西那间老旧的茶社里,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正在暮色中进行。
隔间窗户半掩,隔开了街面上往来的行人,屋内只点了一盏暗淡油灯,茶水在瓷壶里渐渐凉透。赵铁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粗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凤岐推门走进来,随手把门合上了。
“赵副官,”张凤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急着约我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铁生没有绕弯子,把那几日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手下去喝酒、酒后失言、被抓走、被处死、他去岩井健一那里要人、岩井警告他不要继续查下去。他说到“那位大尉”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整个人绷得很紧:“凤岐,四个人,仅仅酒后几句闲话,直接就被处决了。岩井不肯透露那人是谁,只警告我‘已经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了’。我夜夜回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焦灼:“我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那几个死去的弟兄。我最怕这个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倘若他顺着线索往下查,迟早会挖出我南京卧底的身份。到那时候,不止我一人丢命,叶家、还有你,所有牵扯在内的人,全都要跟着陪葬。凤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张凤岐的眉头死死拧起,隔间昏暗的灯光映得他面色格外凝重:“你这个顾虑半点没错,绝非多虑。若是对方刻意清查潜伏人员,我们根本无处躲藏。”他稍作沉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按理来说,若是此人只是关东军在册的普通大尉,有固定编制、有名册存档,我借着伪满任职的便利,暗中翻阅军官名册,并不算难事。可我最怕的,是最坏的结果——他根本不在关东军常规体系里,而是东京直属的隐秘人员。这种人无名无册、无公开档案,身份完全隐匿,游离在所有常规名册之外。真要是这种人,我们再怎么查都是白费力气,反倒越查越容易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