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被秦京茹那乡下丫头怼得脑仁儿生疼,站在窗口翻着母狗眼,骂了声“赔钱货”,可邪火还是压不下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隔着窗户对屋里正收拾东西的张母喊道:
“张池他妈,您家也别忒苛勒小儿子了。
按说不该我的事,可你们苛勒得狠了,他反倒问我要东西。”
张母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隔着窗户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他问您要什么了?”
就这婆娘的人品,她才不信自己儿子会问这样的人讨东西。
她家老幺打小连跟人张口借根针都脸红。
贾张氏可有底气了,嗓门又尖又亮,恨不得满院子都听见:
“不信你去问问!前儿你家小子才从我这强要走一双鞋——那是我给我儿子东旭做的,纳鞋底纳得手都磨破了!
可他非说他精穷,鞋都破了,没鞋穿,还说‘邻里间得相互帮衬些’。
我没法子,只能把做好的新鞋给他了。
可怜我亲儿子现在还穿着旧鞋呢”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现在我家半年都没闻到肉味儿了,棒梗饿得直哭——张池他妈,你们家总不能只进不出吧?”
张母闻言迟疑起来。
她转过头,看了看坐在门口抱着小当的秦淮茹,问道:
“淮茹,池子真问你婆婆要鞋了?”
秦淮茹被贾张氏那双母狗眼死死盯着,脊背都有些发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忙又解释道:
“先前我婆婆和棒梗都病了,又拉又吐的,是池子过来给治好的。
他没要诊金,也没要药钱,所以一双鞋不算什么。张婶儿,您别当回事。”
还没经过三年灾害的洗礼,此时的秦淮茹还是体面人。
她还是尽力客气着,维持着颜面。
张母倒是大气,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伸手就从灶台上拿起一串腊肉,递过去说道:
“行了,池子欠的人情,我替他还了。这串腊肉你拿回去,给棒梗补补。”
腊肉还没送出窗口,就被秦京茹一把夺了下来。
小姑娘把腊肉紧紧抱在怀里,涨红着脸道:
“婶儿,凭什么呀?就算要给,那也得等我池子哥回来了再说!
您没听我姐说呀——池子哥给她婆婆和棒梗看病没要钱,说不定这双鞋就是诊金呢,早就两清了!
大妈真有意思,一双鞋有什么了不起,池子哥都救了她的命,她还在这拿鞋说事儿。”
张母一听也有道理,看了看被秦京茹紧紧抱在怀里的腊肉,也就没有再坚持。
她本不是懦弱的性子,当年在村里拿着扫帚疙瘩追着六个儿子满街跑的,能弱到哪去?
只是在城里稍有些怯,且不愿给儿子丢人,处处忍让着,并不是怕了贾张氏。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母狗眼倒竖起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隔着窗户朝秦京茹破口骂道:
“呸!你这白眼狼,赔钱货!
人家都愿意给我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还是亲戚呢,胳膊肘非往外拐!
就你这样的,还想嫁给张池?少做白日梦了!
张池正眼瞧你一眼,都算我瞧不起他!
人家是干部,会娶一个农村丫头?”
秦京茹被骂懵了。
她站在灶台前,怀里还抱着那串腊肉,眼眶里的泪珠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被骂了才哭,是怕——怕张池真不要她。
刚才那个二大爷也说了,干部得娶干部家的闺女,她一个农村丫头,池子哥会不会真瞧不上?
张母忙走过去,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宽慰道:
“行了行了,哭什么?池子怎么会不正眼看你?
在村里的时候,他就爱跑你们村找你们玩儿。
那会儿你才多大,扎着两个小辫儿满村跑,池子每回见了都逗你。”
秦京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委屈道:
“婶儿,那会儿池子哥还不是干部呢。
他那时候瘦巴巴的,别人都不理他,就我跟他玩儿。
可现在他都是干部了,还会理我吗?”
张母笑了,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干部不干部的,还不都是我儿子?你放心,有婶儿在呢。”
秦京茹闻言,泪眼婆娑的大眼睛登时放了光。
“我大哥让我来报信儿——池子哥他们回来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莽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一嗓子嗷完,也不等人问话,掉头又跑了。
秦淮茹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张母道:
“那是三大爷家的二小子,阎解放。看来池子他们真回来了,前院都听见动静了。”
秦京茹激动得差点把怀里的腊肉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腊肉塞回灶台上,转过身来拉着张母的袖子连声道:
“婶儿,池子哥回来了!”
张母也高兴,可又怕看到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小儿子。
上回她来的时候,张池还住在那间不见日头的门房里,黑瘦黑瘦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刀绞一般。
这回虽说房子敞亮了,可谁知道人瘦成什么样了?
还没见着呢,她眼睛就先红了,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贾张氏听到这个“噩耗”,心里彻底凉了,知道那串腊肉是没可能了。
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先是骂了秦京茹,又跟张池他妈对了线,还把鞋的事给捅出来了。
这要是张池回来知道了,还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
贾张氏心里一紧,捂着额头,声音也弱了下来:
“淮茹啊,我头有些疼,先回去歇着了。你照应着些啊——张池他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是你老乡,可别失了礼数!”
说着给秦淮茹使眼色,母狗眼都快眨抽筋了。
秦淮茹看着一阵心累,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妈,您回去歇着吧。小当要是醒了,您给她冲一碗代乳粉,放一勺就行”
贾张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一进门就把门关得紧紧的,还拿门闩给闩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颗心还在怦怦跳。
她前脚刚闩上门,后脚就听到外头传来许大茂那鸭子一样的嗓门:
“我叔我婶儿呢?池子的爸妈来了,我得过来问个好!”
贾张氏在屋里“呸”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还上赶着巴结上了,没出息的玩意儿!许大茂他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家子谄媚货!”
转过头来,却对床上正躺着养蛋的贾东旭道,
“东旭啊,张池他爸妈来了,你不出去打个招呼?今儿他家肯定吃好的,你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晚上能带一碗肉回来。”
贾东旭躺在炕上,裤裆里还肿着,翻了个身没好气道:
“俩臭农民,我打什么招呼?张池说到天也不过是个办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有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