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相逢即是缘,咱俩挤一挤,挤一挤!”
“那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师兄!就是他们欺负我!”
“我那是帮你看看有没有伤着——这叫医者仁心!”
那些鲜活的话语回荡在耳畔。
“咳……”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儿被放大的脸。药汁呛进喉咙里,他猛地咳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身上的伤也跟着抽痛。
女孩儿慌慌张张地把他扶起来拍背顺气,他偏过头去,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头看向她。
整整十年,他被命运磋磨,满心皆是对世道的怨与恨,从不信苍天会垂怜自己。
可兜兜转转,她回来了。
纵是从前千般恨、万般不甘堵在心口,此刻望着眼前人,他竟也不得不承认,这凉薄天地,终究是留了一丝温柔予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对着她傻笑:“小七……”
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漠,是我。”
茳辞盈冷硬的声音传来,把沈漠那点刚刚浮上来的温情瞬间熄灭了。
沈漠顿时脸色一变,猛地揉了揉眼睛:“师兄?怎么是你?!”
茳辞盈站在床侧,冷着脸:“不能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伤的是头,不是眼睛。”茳辞盈说,“看清楚再叫。”
“哦。”
茳辞盈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药在桌上,记得喝。”
见大师兄要走,沈漠顿时急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伤口被牵扯出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上:“师兄!小七在哪?你没有真的关她吧?”
茳辞盈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把沈漠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你眼里,”茳辞盈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沈漠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连连摇手,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一时间实在是解释不清,他甩了甩脑袋干脆不解释了,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茳辞盈身上。
“师兄,小七人呢?”
见沈漠还在追问,茳辞盈乜过眸子,轻描淡写道:“人家师姐受伤,当然要紧着师姐去了。难不成还等着给你这个少主请个安奉个茶再去?”
沈漠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焉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低垂着睫说,“……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茳辞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找了五年的人,是刘溯兮?”
沈漠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满眼幸福:“是啊是啊!师兄你也替我高兴是不是?她还活着!”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傻笑,“没想到她居然还成了我们逍遥仙宗的弟子……师兄,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茳辞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先把自己身上的伤养好再说。”他顿了顿,“还有,既然入了逍遥仙宗,便是我逍遥的弟子。不论从前是谁,以后都按门规论辈分称呼,别再叫什么小七了。”
沈漠“哦”了一声,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对,小七医者仁心,她那么在乎她那个师姐,肯定又要伤心了。我得去送些伤药给她们……”
茳辞盈:“…………”
他看了一眼一瘸一拐往外挪的沈漠,一挥手,把自己那缕神识从他身上收回来了。
*
流溯兮气喘吁吁地往璎珞屋里跑,脚步在门槛处还绊了一下。
她“哎呦”一声,踉跄着站稳后,抬眼便从门缝中看见师姐正背对着门口。
流溯兮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璎珞正把外衫披上,动作很慢。
衣料贴上后背的瞬间,师姐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彻底暴露出来。横竖交错、深浅不一,伤口凝着暗沉的血痂,有些还泛着湿淋淋的血珠,一道道鞭痕纵横交织,狰狞地爬满整片脊背,触目惊心。
“他们对你用刑了?!”流溯兮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闻声璎珞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肋下的伤便被牵动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那句“没事”还没说出口,便碎在了喉咙里。
师姐平日里清冷疏离,像是山巅上常年不化的雪。可此刻她半敞着衣襟,露出肩颈处交错缠绕的绷带,让那张原本疏离的面容显出几分脆弱。
流溯兮想扶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师姐从未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