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片湖。
群山环抱之间,水面静静的,灰蓝色的天光落在上面,像一面没磨平的旧铜镜,湖岸的芦苇全白了,苇穗在风里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弯下去,发出整片整片细密的、像风吹过纸页的声响,风从湖面上来,凉的,贴着我的脸。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满山的绿,湖水是深墨色的,芦苇是青的,晚上的萤火虫从苇丛里浮起来,绿色的光点纷纷扬扬。现在是秋天,草黄了,苇白了,湖面没有萤火虫。可湖还是那片湖,山还是那座山。我抱着盒子走到了湖边。
我和戴安沿着湖岸走了一段,选了一处芦苇密、地面平整的地方停下来。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光变成一种薄薄的灰蓝色。戴安蹲下来打开背包取出那把折叠铲,在选好的位置上挖了一个坑,铲子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挖得不快,一下一下的。我抱着盒子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挖出来的土慢慢堆在一边。
坑挖好后,戴安把铲子放在一边,站起来退后两步。我蹲下去,把盒子缓缓地放在坑底,木头的棱角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平稳地落定了。我的手搭在盒面上没有马上离开,凉凉的,和之前每一次触到它的温度一样。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收回来。
戴安把土一捧一捧地推回坑里,她的手掌压平了最上面一层,又盖了一层碎石和干草,没有墓碑,不过也不需要。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我们搭了帐篷,戴安一个人撑好了支架,铺好防潮垫,拉开睡袋,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我坐在旁边看着湖面发呆,膝盖蜷着,手垂在身体两侧。风从连片的芦苇丛里钻出来,细得像揉碎的银线,一串一串擦过苇叶,声响轻得像千里之外有人在深夜慢慢翻一本旧书。等她把最后一个帐钉敲进土里,便挨着我坐下,没有问我在看什么,也没有急着说接下来的安排,只是陪我坐着,一起把目光浸进越来越软的夜色里。
后来我躺进帐篷里了,侧着身子面朝印着浅淡草屑印的帐壁,戴安也跟着躺下来,她就从身后轻轻把我拢进怀里,手臂松松搭在腰侧,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湖面飘着的月光,刚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我把背靠进她的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
“致远的事。”我说,“是我害了他。”
我的声音开始抖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一根线在喉咙口来回地割。“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他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还没有去别的地方看过,没有去过比岭州更远的城市……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戴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只是抱着我,等我把那些话道完。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父亲,对不起那封信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我再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把脸按在睡袋的绒边上,整个人往自己的壳里缩,肩膀在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皮缝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就把枕头挨着脸的那片布料浸出了深色的印子。我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下一下地抽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下往外拽。
戴安的呼吸在身后没有乱,还是那样,她没有急着安慰我,等我那阵撕着胸腔的抽气慢慢缓下来,她的声音才轻悠悠落下来,裹着点帐篷里暖烘烘的气,从黑暗里穿进我的耳尖:“他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他说这辈子没有后悔过,他说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没能在你身边陪你走完。他说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让我告诉你——”她刻意停了两秒,“你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帐篷外面的湖水拍着岸,芦苇沙沙响。我把脸埋进睡袋里,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缓了一些。戴安的手臂始终拢着我,没有松开。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隐约觉得到耳边的风声越来越飘,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帐篷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夜色,湖面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又聚拢。那些晃来晃去的光点像萤火虫——但秋天没有萤火虫。它们要到夏天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