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女孩叶瑶婕 黄黄菠萝

我蹲下来看那道拼缝,它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纸色略浅一点点,拼缝的边缘贴得极整齐,几乎和周围的墙纸融为一体。我伸出食指沿着那道拼缝慢慢划过去,指尖贴着纸面滑动,到了拼缝处有一条极细的、微微下陷的线,像纸和纸之间留下的缝隙被胶水填平之后形成的痕迹。光滑的,没有凸起,是被反复按压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我的手指停在那道拼缝上没有移开,他的手指曾经无数次按过这里,按到胶水干透,按到纸面服帖。现在换成了我,隔着不知道多厚的日子,按在同一个位置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原来的塑料盆,盆底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粘过——也是他粘的。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厚厚的,软软的,活的。它活得很好,它不知道主人回不来了,只是本能地往下长,朝着有光的地方,一层一层地绕满防盗网,垂下去,垂到别人家的窗前。

我转身走进卧室,卧室的门半掩着,我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靠在一起,床单拉得很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木头方盒,漆面浅褐色,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有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盒子表面,我站在卧室门口,双脚像是被钉住了。我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视线落在它的棱角上,落在那道浅浅的木质纹理上。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的是致远睡前翻的书,有时候是一本小说,有时候是工厂发的操作手册。

我的腿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一步再一步。膝盖碰到了床沿,我弯下腰伸出手,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是凉的,木头表面光滑,我慢慢地沿着盒盖边缘摸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经过棱角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然后我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我一只手搭在盒盖上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手指关节接触着冰凉的地板。

我弯下腰,额头贴在了盒盖上面,像是一个人把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可是没有温度。我闭了一下眼睛,眼泪就涌出来了,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淌,滴在木头表面,深色的水痕慢慢扩大。

我抱着那个盒子,把它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抱进怀里。盒身贴着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凉意。我跪在那里,哭不出什么声音了,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一直往下流,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我抱着他,抱了很久。戴安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来,我余光瞥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上前扶我,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站着,让我跪完这一场。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慢慢直起身,把盒子轻轻放回床头柜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我站起来,腿是麻的。

我走出来对戴安说:“走吧。”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客厅拎起那个旧背包,往门口走去。我在卧室门口又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它抱起来,贴着胸口低下头说:“我们回家。”

车停在山脚那条土路前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窗外的天色开始发黄,夕阳斜着打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山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我抱着盒子下了车,站在路面上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又窄又弯,被两边的枯草挤得只剩中间一条浅沟,石子半埋在土里,踩上去硌脚。戴安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背在身上,又拿了一卷叠好的防水布夹在腋下,她没有催我,站在旁边等我迈出第一步。

这山路仍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好走,深秋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滑,沙沙的。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一条浅沟,我得跨过去,抱着盒子的时候平衡不太好,有两步差点歪了一下。戴安走在我侧后方,没有伸手扶我,但她的脚步跟着我的节奏,我慢了,她也慢;我停下,她就站住等着。

到半山腰那段坡最陡的地方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手臂酸得发麻。我靠着路边一棵树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腿还在抖。戴安走到我旁边,把背包放在地上,伸手从里面摸出一瓶水递过来。我喝了两口,递还给她。她接过瓶子拧上盖子,没有开口说“要不要歇一下”或者“我来拿一会儿”。她只是把水放回包里,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她说:“换一下吧。”

我弯下腰把盒子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接过去抱稳,换了个手臂收拢的姿势,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件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我没有空着手走,但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配合我的速度,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枝条伸出来擦着衣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时,我的衣摆被一根枯枝挂住了,我停下来扯了两下,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