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女孩叶瑶婕 黄黄菠萝

“那时候致远也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我们就是那个夏天认识的——我在山坡上栽树,他远远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问我能不能教他怎么种。他那时候很小,瘦瘦的,蹲下来比树苗高不了多少,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棵都埋得很深。后来我们熟了,他会带我去山里面走一些我自己没走过的野路,他知道哪里能抄近道,哪里能躲雨。有一次他领着我穿过一片很密的灌木丛,走到一半我差点踩空,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抬头就看见了那片湖——群山抱着,水面很静,湖边长满了芦苇。那时候还没有萤火虫,可能是季节没到,但那个地方一下子就印在了我脑子里。“

“再后来那片山里的村子搬空了,人越来越少,几乎不会有人踏足,反倒成了我一个人的地方。我每年夏天都去,有时候能碰见致远,有时候碰不见——他家搬走之后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我们偶尔还会在那条山路上遇见。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夏天,芦苇丛里开始有了萤火虫,先是零星几点,后来越来越多,盛夏入夜的时候漫天都是。”

说到此处,戴安轻轻吸了吸鼻子缓解情绪:“致远那时候也常一个人去那里坐着,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压着母亲的事,那片湖大概是他为数不多能安静待着的地方。我们就坐在湖边看落日,等到天黑,萤火虫从芦苇丛里浮起来,谁都不说话,坐够了就各自下山。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那片山、那片芦苇荡,对我和致远来说,一直是一个不需要跟别人解释的地方。“

我听完这番过往,心底满是错愕,回想初中那段岁月,我一直以为戴安和致远几乎毫无交集,此刻才知晓两人之间藏着我从未知晓的漫长过往,不由得轻声开口,道出心底长久的疑惑:“初中整整三年,我一直觉得你和致远几乎没有往来,明明你们小时候经常结伴进山,为什么后来彼此疏远?”

戴安轻轻苦笑,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暗低声道:“你忘了王家豪与我之间那桩父辈定下的娃娃亲?王家豪素来心胸狭隘,要是让他知晓我时常和致远独处,肯定会四处散播闲话,刻意编排谣言诋毁我们,我不愿激化矛盾,也不想给致**添更多麻烦,只能刻意减少和他接触,慢慢疏远距离,免得他被王家豪针对欺辱。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机会同你细说。”

话音落下,她认真凝视着我,带着恳切的期许最后对我说:“致远还在等你,别让他等太久。”

会见室提示音准时响起,尖锐短促的电子声响打断所有对话,管理人员推门走进房间,示意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戴安不舍地望着我,轻轻对着玻璃朝我点头,无声示意我好好加油,才转身离开对面的会见区域,高挑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步一步挪回狭小的单人隔间,铁门落锁的脆响把外界所有声响隔绝,整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人。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麻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双腿一软,毫无支撑地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坚硬水泥磕在膝盖上,刺骨的疼痛也丝毫无法分散心底翻涌的巨大悲恸。

一声破碎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血腥气。我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吸气,可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怎么也吸不进肺里。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挤压。我双手死死抓挠着地面,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尘,变得脏污不堪。

滚烫泪水源源不断砸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此前听闻死讯时那份平静尽数消散,迟来的悲痛如同汹涌山洪,彻底将我吞噬。脑海里一幕幕回放和致远相伴的所有画面:公交上主动让出的靠窗座位,暴雨里偏向我一侧的黑色雨伞,夏夜山野漫天萤火,岭州出租屋一同贴下的墙纸,阳台爬满藤蔓的绿萝,得知我怀孕时泛红的眼眶,那日我留下字条离家,他慌乱无措奔走寻我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场惨烈的对峙。

我想起他长久以来毫无保留的爱意,想起他熬过苦难残缺的童年,好不容易拥有一段平静日子,却被我彻底摧毁,是我胆小无能,如果我当时能够强硬一点,赶紧离开柳沁语,拒绝喝下那杯奶茶,就不会一步步坠入深渊,弄丢腹中孩子,让他为了救我,被逼到绝境,双手沾染鲜血,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明明他半生受尽苦难,本该拥有的安稳余生,却因为我落得这般惨烈收场。

“对不起……对不起……致远,对不起……”

我收回双手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发了高烧。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悔恨与绝望。骨头缝里戒毒带来的蚀骨瘙痒依旧没有停歇,可比起心底撕心裂肺的痛楚,生理上的折磨早已不值一提,万千苦楚缠绕交织,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我埋首在臂弯里,眼泪源源不断浸透衣袖,一遍一遍在心底无声道歉。

屋内单调惨白的灯光落在我蜷缩的身影上,细碎的哭声长久回荡在密闭隔间,混着窗外透不进来的沉沉暮色。哭声停了以后,脑子里浮起阳台那盆绿萝。如果它还在,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