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另一端的戴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温软,带着淡淡的哽咽,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包容:“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你来致歉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的话语轻柔平缓,像一汪温水缓缓淌过我紧绷的心弦,可这份温柔,反倒让我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我握紧听筒,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轻声发问,声音轻得近乎听不清晰:“致远…… 他现在还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心底其实暗藏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潜意识里还期盼能听见一句平安,期盼等我戒掉身上的瘾,走出这里还能回到那个和他一同租住的小屋,看见他下班归来的身影,看见阳台绿萝依旧爬满防盗网,桌上温着热饭。
可听筒里久久没有传来回应。戴安轻轻拭去脸颊的泪痕,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顺着听筒砸进我的耳膜:“致远不在了。”
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我预想中崩溃痛哭、撕心裂肺的情绪并未如期而至。内心出奇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大脑短暂空白,反复消化“不在了”这三个字的重量,心底一片空茫,仿佛早就预料过这般结局,只是迟迟不愿承认。我没有落泪,只是胸腔隐隐发闷,心口一处地方空空落落,像是长久依靠的支柱骤然断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麻木。我安静地握着听筒,等待她继续诉说,想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戴安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外壳,一字一句,缓慢地将那段惨烈的过往完整叙述出来,语调低沉压抑,每一段情节都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那天你留下一张字条独自离开,致远下班推开家门,只看见水杯下压着短短几行字迹,阳台无人照料的绿萝,屋子里空荡荡没有你的气息。他瞬间慌了神,来不及换工装,立刻冲出家门沿街四处寻找。整条街道、周边街巷、每一间你常去的小店他全都找遍,依旧没有你的半点踪迹。当晚他直接去到辖区派出所报警,把你的样貌、常去地点、所有习惯尽数告知民警,跟着巡逻警员在岭州全城辗转搜寻,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口饭都未曾吃下。岭州翻遍无果后,他又立刻动身赶回你们老家,挨家挨户走访邻里,去你从前居住的村落打听,依旧没有任何人见过你的身影。”
“接连半个多月无休止的寻找彻底磨垮了他的心神,他整日精神恍惚,工厂上班频频走神,屡次出错被主管警告,干脆主动辞去工作,整日游荡在岭州街头,不放过任何一条小巷、一间偏僻商铺,一心只想找到你的下落。就在你消失将近两个月的一个夜晚,他途经城西夜市路口,无意间瞥见王家豪的身影。那道身影他少年时期便记忆深刻,他清楚王家豪品行恶劣,心底升起强烈不安,直觉你的失踪和对方脱不开干系。他没有贸然上前对峙,只是远远跟在王家豪身后,一路穿过几条僻静街巷,尾随对方抵达城西那栋公寓酒店。”
“王家豪搭乘电梯上楼,致远紧随其后悄悄跟到对应楼层,整条走廊的房间他一间间贴近房门细听动静,挨个辨认屋内声响,终于在最深处一间客房门外,听见了你的呜咽声。房门只是虚掩,没有完全扣死。致远此刻所有担忧与怒火一瞬间彻底爆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房门。推门的刹那,他清晰看见王家豪正死死压制着你,对你实施侵犯。那一刻所有理智尽数崩塌,他二话不说冲上前,和王家豪扭打在一起。狭小房间里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两人拳脚相向,打斗越来越凶狠。王家豪身强力壮,几度将致远压制在地,致远挣扎间,随手摸到桌角摆放的水果刀,生死关头为护住你,他握紧刀刃刺向王家豪。”
“王家豪倒地失去气息,致远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房门再度被推开,柳沁语迈步走进房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当即吓得转身就要呼救。致远害怕她呼喊引来旁人,所有事彻底暴露,快步冲上前追上她,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力道失控之下,柳沁语最终也没了呼吸。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他没有选择逃跑,只是静静守在床边看着昏迷的你,等到清晨天光微亮,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完整坦白全部经过,如实交代所有前因后果。”
我听完所有细节,全程没有插话,手指死死抵着冰凉听筒,心底那片空洞慢慢蔓延开一层细密的痛,依旧没有泪水涌出,仿佛灵魂抽离肉身,只是旁观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悲剧。
戴安望着我空洞无神的模样,眼底心疼更甚,缓了片刻,继续说道:“致远离世前,唯一的心愿,是身后骨灰安葬在当年你们一同去过的那片山间芦苇荡,就是藏着漫天流萤、群山环绕的湖泊那处地方。”
我微微抬眼,终于生出一点波澜,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困惑:“那地方只有我和致远年少时一同去过,你怎么会清楚?”
戴安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浅浅苦涩的笑意,脑海浮起久远的少年光景,她沉默了片刻,整理着那些已经沉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碎片,像是穿过玻璃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然后缓缓开口。
“那片山其实最早是我发现的。我小时候一到暑假就会被父亲带到山里植树,那时候父亲参与过当地的泥石流抢险救援,灾后政府组织村民植树固土,父亲年年都会上山,我年纪小,没人照看,只能跟着一起去。山里没有玩伴,我就一个人蹲在树坑旁边填土、浇水,一棵一棵数自己种了多少棵。后来树种满了一片坡,我认得出哪几棵是我亲手埋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