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光灿点点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不瞒秦副部长,今天上午有人冒充文物局的,跑到美河的武馆门口闹事,自称孙文远。他们一张嘴就提什么藏宝图血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们要是真文物局的,总该先把证件递上来。可他们不递,只晃了个红壳壳。我们商量之后,觉得东西放您这儿才放心。”
秦副部长当即拨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市文化局文物科,一个是给县武装部。前一个电话里,他详细汇报了情况,对方答复三天内派专家组下来鉴定。后一个电话里,他请县武装部派人过来,对地图做初步的拍照存档。
秦副部长把铁皮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接过蓝布包,连同外面的包裹一起放进去,又在袋口贴了一条封条,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号红印泥,在封条上按了一个指印。
“先放这儿。明天我让县档案局的老刘过来,他是个细心人,能帮忙做个初步的拍照归档。专家组三天后到。在他们来之前,东西就锁在我这个铁皮柜里,钥匙我贴身带着。”秦副部长拍了拍墙角的绿皮铁柜,“郑老前辈,您住哪里?我让小王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们住政府招待所。车不用劳烦,罗真开了车来。秦副部长,有件事我还想请教。”郑光灿说,“那张地图上有些符号我看不太明白。好像还缺了一块,右下角被人撕掉了。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秦副部长重新走到桌前,俯身看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专业,得等专家来。不过——被撕掉的那块,从毛边看是人为撕下的,不是磨损。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一块。这里面有文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低了。办公室里静了一瞬,能听见窗外雪松上的麻雀在叫。
郑光灿和罗真罗洪在秦副部长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暖水瓶都快见底了。
秦副部长谈兴很浓,从抗战川军出川一路聊到前不久中央对台工作的新政策,又聊到重阳镇这几年的变化。郑光灿多数时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像一尊被请上座的泥菩萨,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总觉得今日这事办得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像真的。
“郑老前辈,您说当年单刀队一个队能对付多少鬼子?”秦副部长把暖水瓶放回茶几上,忽然问了一句。
“看情况。要是碰到小股侦察兵,一个队能对付二十来个。不过那是拿命换的。我那把单刀,最多的一夜喝过七个鬼子的血。刀都卷了刃,回到营地叫老马拿石头砸了半天才重新磨出来。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在刀刃上,那刀还是热的。我抱着它睡了一夜。”
“啧。”秦副部长摇了摇头,眼里多了几分敬意,“老英雄啊,你们那辈人是拿命给后辈换来了太平日子。这些历史,往后的人不能忘。东西先放我这儿,等专家组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甄贤将军。您放心,我秦文彬的办公室,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前两下急,后一下缓。秦副部长喊了声“请进”,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他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挺括的藏蓝色干部服,胸口别着统战部的工作证。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光灿脸上,眼睛忽地亮起来,像捡着了一件失传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