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清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伸过去在纸面上摸了摸,又缩回来。他抬起头看着皇甫策:“这田契怎么会在你手里?”
皇甫策把田契往张世清面前推了推:“不瞒张翁,永宁庵中藏有前朝余孽,恐怕用不了几日,这永宁庵便会被查封。”
“到了那时,这庵田自然也要官没。三官人念在张翁世代所积田产得来不易,便先誊了副本,特让晚辈送来,请张翁过目。”
张世清目光在那张田契副本上停了好一阵。
他又看了遍四至,确认是自家捐出去的那六十亩田,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三分试探:“张押司不要铺子,莫非是想要这六十亩上田?”
皇甫策摇了摇头:“非也。三官人可不是贪婪之人,自是另有所求。”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摞文书,展开来摊在桌上。
那些纸有厚有薄,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张是份嫁妆田底册副本,写的是冯氏名下五百亩嫁妆田的登记记录。
“冯氏有嫁妆田五百亩,如今她儿子孙子尽绝,娘家也牵涉进大案,这些田便是无主之田了。”
“三官人在陈家庄办了养济院,想将这五百亩田转到养济院名下,专门用于周济贫户和院内收容的孤寡。”
皇甫策看着张世清,满脸凝重,“按朝律,过段时日张翁可以‘母死子继,子死孙绝,老父尚在’为由,去县衙户房,主张继承冯氏嫁妆田。”
“若张翁能将这五百亩上田捐给养济院,既得享张大善人之名,又可保祖田不失。若张翁不认此议,县衙便会彻查冯氏旧产,只怕难以保全……”
张世清目光在那摞文书上停了停,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来。那笑意很淡很冷,带着一种被人算准了,又无可奈何的滋味。
他看着皇甫策,牵动嘴角挤出笑,“原来如此。真是好算计,好算计啊!张押司这是拿那六十亩祖田做饵,要我拿冯氏五百亩嫁妆田去填养济院。”
“我要是答应,就能拿回祖田,还能落个善人名头。我若是不答应,他那边只需将大郎的事抖出来,这五百亩田便官没了,我什么都落不着。”
“好好好!我倒没看出来,张押司竟有这般心计!佩服!佩服!我张世清终究是老了,哈哈!”
皇甫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张世清张了张皇甫策脸色,缓缓收住笑,声音里带着认了账之后的松快:“转告张押司,这五百亩上田虽让老夫眼热,却不敢贪图。日后便依他所说,捐入养济院!”
皇甫策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下来,他把那摞文书收起来揣回怀里:“张翁大义,等三官人伤好了,定会亲自来府上商议田产之事。晚辈先行告辞!”
张谨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张翁保重。张家大郎与令孙身后事,若有需要跑腿的地方,打发人来进士巷说一声便是。”
张世清没看他们,只抬了抬那只还能动的手,朝门外摆了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屋外的门板上,一滴老泪从略显歪斜的嘴角边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