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门旧址,地下三丈。”
雨声忽然大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雨水灌进来,打在两人身上。楼明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雨刷又动了一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黑伞,黑风衣,看不清脸。那人朝居民楼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来了。”谢依兰说。
楼明之把令牌和地图收好,快步走向楼梯口。他没有往下走,而是拉着谢依兰上了楼顶。天台上的积水更深,淹过脚面。雨幕中,对面的楼顶隐约有一个人影。瘦高个,站在雨里,没有打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盘扣衫,头发花白,背着手,面朝他们这边。
许又开。
隔着两栋楼的距离,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但楼明之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平静的,审视的,像在棋盘前看一步已经落定的棋。
谢依兰站在他旁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看着对面楼顶的许又开,忽然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许又开在镇江。”
楼明之没说话。他把青铜令牌攥在掌心,令牌冰冷的金属感贴着皮肤,让他异常清醒。
对面楼顶的许又开转过身,消失在雨幕里。
楼下,黑色桑塔纳的车门又开了。那个黑伞黑风衣的人走到居民楼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然后转身回去了。车门关上,桑塔纳驶入雨幕,尾灯在积水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楼明之站在天台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恩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明之,青霜门的事,查到一半就停。再往下,命就没了。”
他当时问为什么。恩师没回答。三天后,恩师死了。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走。”他拉住谢依兰的手腕,“去青霜门旧址。”
“现在?”
“现在。雨夜,没人跟着。”
两人从天台另一侧的消防梯下去。雨声盖住了脚步声。巷子里积水没膝,他们贴着墙根走,绕过那辆黑色桑塔纳停过的位置。巷口有一个下水道井盖,被雨水冲得锃亮。谢依兰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井盖旁边,有一滩暗红色的水。不是雨水。雨水是清的,这滩水浑浊而黏稠,被雨水冲淡了大半,但中心位置还凝着一小团。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凑近鼻子。
血腥味。
她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那里有一个更深的胡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雨水从胡同里涌出来,漫过那滩血水,流进下水道。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她说。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漆黑的胡同。掌心的令牌忽然热了一下——很短暂,像被火苗舔了一下。他攥紧拳头,令牌的温度又消失了。
“走。”他说。
两个人拐进胡同。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走了大概五十步,胡同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门锈得厉害,门上的锁被人剪断了,挂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蜡烛。
楼明之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枝被雨压得低低的。院子正对面是一间平房,窗户里亮着光。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奇怪的香味——檀香,混着某种草药的苦味。
谢依兰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她蹲下来,指着门槛。门槛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右向左,和五楼那间屋子的阳台栏杆上一模一样。青铜剑留下的。
“她也来过这里。”
楼明之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佛龛。佛龛里供着一柄剑——青铜剑,剑身修长,剑柄缠着红绳。红绳的颜色很新,像是最近才换的。剑穗垂在一边,双环结,阴阳相生。
谢依兰站在剑前,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剑穗上的结扣,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我师叔打的结。”她的声音很低,“青霜门的双环结,他教过我。这个结,独一无二。”
佛龛下面压着一张纸,被香灰埋了一半。楼明之抽出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今天才写的——
“他们在找青霜剑谱。别回镇江。”
落款是一个“霜”字。和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树影投在平房的墙上,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楼明之站在佛龛前,看着那柄剑,看着那张纸,看着谢依兰手指间那个双环结。他忽然想起恩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青霜门的事,查到一半就停。”
他当时没停。现在也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