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一句:“与其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不如花时间去想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想想你妈,想想你,想想出去以后要做些什么。”
陆原沉默了很久。他握着电话,指腹在电话外壳上来回摩擦,感受着塑料的纹理。他看着玻璃那头的陆征,突然觉得父亲变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种疏远的陌生,而是一种升华的陌生。他好像已经超越了某些东西,达到了一个陆原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大度。”陆原最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的自省。
“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陆征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岁月雕刻的印记,“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恨一个人,其实是世界上最累的事情。它消耗你的精力,占据你的思想,让你没有办法去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爸,你现在……快乐吗?”
陆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陆原会问这个问题——一个在监狱里的人,是否快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不是一个勉强的笑,也不是一个苦涩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释然和满足。
“快乐。”他说,“虽然我人在监狱里,但我心里是自由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我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过去的秘密,怕被人举报,怕失去一切。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怕了。该来的都来了,该面对的也都面对了。我心里没有负担了。”
陆原看着他,也笑了。他知道,陆征说的是真话。他虽然失去了身体的自由,但他找回了内心的平静。这或许就是陆征选择自首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找回自己。
探监时间到了。陆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征。陆征也站起来,看着他。
“下次来,给我带一本历史书。”陆征说,“我想看看历史,看看那些古人是怎么面对困境的。”
“好。”
陆征点了点头,放下电话,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关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了探监室。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站在监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湿润。然后他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道灰色的高墙,回想着陆征刚才说的话——“我现在……快乐吗?”“快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监狱,驶向海城的方向。雨后的公路干净而明亮,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