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探监，是在一个下雨天。

陆原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他想着应该不会有事，就没有带伞。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后，雨突然下了起来，先是稀疏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雨刷开到最快档，视野依然模糊不清。他不得不降低车速，打开双闪，在雨中缓慢前行。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硬是多开了四十分钟。

他到达监狱的时候，衬衫的肩膀已经被淋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挂着水珠。他把车停好，冒着雨跑向大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经过安检的时候，他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但衬衫上的湿痕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他走进探监室，在玻璃前坐下。几分钟后，铁门打开，陆征走了进来。他看到陆原湿漉漉的样子，皱了皱眉，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下雨天就不用来了。又不差这几天。”

“没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陆原拿起电话，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了玻璃上，“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吃饭，干活，看书，睡觉。”陆征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原，“倒是你，看起来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只是最近有点忙。凤凰计划第三批产品开始研发了，叶倾城那边的欧洲合作也进入了谈判阶段，事情比较多。”

“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别仗着年轻就透支身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事，又聊了一些家常。陆征问了问林婉清的情况，陆原说她最近在学画画，画得还不错，康复中心的墙上挂了好几幅她的作品。陆征听了，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说了一句“她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画画”。聊着聊着，陆原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握着电话，看着玻璃那头的陆征。陆征的气色比前几次好了很多，眼神平静，表情放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场。他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反而比在外面的时候看起来更安稳了。陆原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爸，你现在……还恨李国豪吗？”

陆征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不恨？”陆原追问了一句，“他害你坐了牢，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我妈远走他乡。你一点都不恨他？”

“真的不恨。”陆征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恨他。恨不得杀了他。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心里甚至有一种快意。但后来，慢慢地，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陆征看着陆原，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已经在监狱里了，他已经为他做过的事情付出了代价。他死了，他的罪孽也就结束了。我恨他，不会让他多受一分苦，也不会让我少坐一天牢。相反，恨他会让我活得很累。我每天都在想他怎么害了我，怎么对不起我，我的脑子里全是仇恨，没有空间留给其他东西。那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