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游之后,日子好像还是原来的日子,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柳灵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上课还是那些课,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萧昕薇还是每天在床上赖到最后一刻才爬起来,一边穿鞋一边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一切都没变,但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人心里不太安宁。
萧昕薇说她这是“春躁”。柳灵茵说春天都过去一半了,萧昕薇说“春躁不分季节,分心情”。
“那你说说,我什么心情?”柳灵茵躺在床上翻书,头都没抬。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萧昕薇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不过嘛,我看你这几天老走神,上课走神,吃饭走神,连走路都走神。上次在银杏道上,人家江宇轩从你旁边走过去你都没看到。”
柳灵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就昨天啊!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人家跟你擦肩而过,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萧昕薇从床上探出脑袋,凑到柳灵茵旁边来,“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柳灵茵把那几根不安分的头发拨开,“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睡眠不好?你每天晚上十点半就睡了,比我们宿舍的猫还早——哦对,我们宿舍没有猫。”
“那你就是狗。”
“柳灵茵你骂谁呢?”
柳灵茵笑着把书合上,翻身面朝墙壁。
其实萧昕薇说得对,她最近确实经常走神。但走神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有时候是上课上着上着,思绪就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有时候是走在路上,忽然就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困,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春游那天满山的新绿,有古寺檐角挂着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有柏树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穿浅灰色外套的,走在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柳灵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想起那个背影。也许是因为他走得太慢了,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他谁也没在等,他只是走得慢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很好,细细一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郑茜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匀。刘雪的床铺在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整个宿舍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柳灵茵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早课。
二
经济学系这学期的《宏观经济学》安排在周二和周四的上午三四节。
江宇轩照例坐第一排,照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照例把笔记本、课本、水杯摆得整整齐齐。欧阳祺祺坐在他旁边,照例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
但今天,江宇轩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
不是内容难——宏观经济学对他来说不算难。不是状态不好——他昨晚睡了七个小时,精神很好。不是教室太吵——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他看不进去,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春游那天,凌小珂拉住柳灵茵手腕的那个画面,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直停在他脑海里。
那双手——凌小珂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稳稳的,轻轻的。她的手腕很细,凌小珂的手指几乎能环住一圈。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脸上没有抗拒,没有不自在,就是很自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谢谢你”。
然后她抽回手,理了理头发,笑了笑。
那个笑。是谢谢,是礼貌,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凌小珂看她的眼神,不是“顺手帮忙”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江宇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欧阳祺祺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下课了?”
“没有。”
“那你干嘛叹气?”
“我没叹气。”
“你刚才明明叹了。”
江宇轩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
欧阳祺祺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江宇轩有心事,而且他知道那个心事叫什么名字——三个字,柳灵茵。
“哥,”欧阳祺祺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春游的事?”
江宇轩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不了我。”欧阳祺祺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笃定,“凌小珂拉柳灵茵那一下,你看到了,对吧?”
江宇轩没回答。
“我也看到了。”欧阳祺祺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说真的,我当时都愣了一下。凌小珂那个速度,那反应,比我抢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还快。你说他是不是……”
“别说了。”江宇轩打断了他。
欧阳祺祺识趣地闭了嘴,但他的目光还在江宇轩脸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你就这么看着?”
江宇轩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掉。
“不然呢。”他说。
不是反问,是陈述。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出了无数种可能的结局,每一种结局都被他推翻了。他不是不行动,而是行动之前,要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清楚。
这种人,在商场上叫“谨慎”,在感情上叫——怂。
欧阳祺祺没敢把这个字说出来。
三
周四下午,图书馆。
江宇轩到的时候,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他站在书架后面,隔着一排排书脊的缝隙,看到柳灵茵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两本书,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笔记本上划线。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写字的姿势很认真,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在另一排书架中间找了一个能看到她但不显眼的位置,抽出一本书,靠在书架上,翻开。
书是随机抽的,讲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那个浅粉色的身影上。她翻了一页书,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翻了一页。荧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他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凌小珂。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柳灵茵的位置,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里有人吗?”他问。
柳灵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凌小珂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坐的姿势很随意,翘着二郎腿,翻书的动作很大,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江宇轩站在书架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微微用力。
书页被捏出了一个褶皱。
凌小珂侧过头,凑过去看柳灵茵的笔记本:“你在抄什么?字写得好小。”
“文学史的笔记。”柳灵茵头都没抬,“你也有这门课?”
“没有,我就是好奇。”凌小珂靠回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对了,你上次说周末和萧昕薇去逛街,逛得怎么样?”
“还行。买了双鞋。”
“什么牌子的?”
“你怎么对女生逛街买什么这么感兴趣?”柳灵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凌小珂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痞气:“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柳灵茵摇了摇头,没再理他,继续低头写笔记。
凌小珂也不在意,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书,开始“看”。但江宇轩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飘出去,落在柳灵茵的侧脸上。
江宇轩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