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尸堆

他把衣襟放回去。

许三狗小声问。

“这人也是马踩死的?”

沈烈摇头。

“刀从下头进。”

许三狗顺着他的手看,手指一下攥紧。

“人都倒地了,还补刀?”

沈烈看着那道肋下弯口,又看见旁边泥里有一枚很浅的脚印。脚印不大,脚尖朝外,落在马蹄印边上。那人下了马,弯腰补这一刀,再翻身走。

来的人手稳,刀也稳。

他把最上头尸体的肩往外扯,许三狗立刻跟着用力。肩伤新丁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才把尸体拖开。

下面那具尸体手里攥着一块皮。

皮上有黑毛,边缘带血。

韩老卒一眼看见,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弯腰就要拿。

沈烈的手先按在尸体手背上。

韩老卒看他。

沈烈垂眼。

“手冻住了,硬掰会断。”

韩老卒眯起眼。

两人隔着一具尸体对着半息。

许三狗呼吸都憋住了。

韩老卒忽然笑了笑。

“那就连手一起搬回去。”

沈烈松手。

韩老卒用木牌头把那块带血的皮往尸体掌心里推深,又转头骂新丁。

“绑紧,别掉东西。掉一件,拿你们身上补。”

沈烈没看那块皮第二眼。

他看韩老卒的袖口。

木牌还露着半截,边角沾了尸泥。韩老卒的指头压在木牌头上,没有往名册上摸。这东西要回营里再记,不在墙外记。

板车很快装满。

尸体一层叠一层,靴子、断手、甲片挤在一起。许三狗站在车边,脸白得发青,手还死死抓着车辕。

“烈哥,我闻不着别的味了。”

沈烈把最后一条草绳绕过尸体脚腕。

“别闻,看车轮。”

“车轮?”

“压哪,哪有印。回去别走新印。”

许三狗低头看。来时的车辙已经把草压开,旁边还有几处新鲜蹄印,蹄印朝东。若往新蹄印上踩,车会往北坡那边偏。

他喉咙动了动。

“走旧车辙。”

沈烈嗯了一声。

韩老卒在前头挥鞭。

“回营。”

队伍拖着板车往回走。车轮压过冻泥,尸体在车上轻轻撞动。墙头上的老卒已经看见他们,弓弦仍绷着。

走到半路,北坡上忽然起了一声鸦叫。

几个新丁同时缩脖子,板车也被拽歪。

沈烈一脚踩住车辕旁的横木。

“别停。”

许三狗咬住牙,肩膀顶上去。肩伤新丁也跟着用力。车轮从旧车辙里碾过去,没有滑向新蹄印。

韩老卒回头看了一眼,没骂。

营门越来越近,尸臭被风推回人脸上。沈烈的背上出了一层湿汗,右肩疼到发麻。他抬眼看墙头,看见掌队站在垛口后,手搭在刀背上。

掌队没看尸体。

他看韩老卒。

韩老卒把袖口往下压了压,木牌被遮住。

沈烈把这一眼也记住。

进门时,板车卡在门槛上。几个新丁一起拖,尸体往前一晃,最上头那具胸甲裂口露出来。

斜口从左肩往右肋拖,边缘干净,末尾却往里一勾。

沈烈站在车旁,指腹贴住腰侧旧刀厚背。

他又想起草沟里那道肋下弯口。

胡骑的刀从马上借力,落点不在头脸,先找甲缝和喘气处。刀进得浅,拖得长,人倒得快。

许三狗顺着他的眼看过去,声音哑了。

“烈哥,你看啥?”

沈烈没有立刻答。

墙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沉响。韩老卒已经喊人清点尸数,掌队从垛口下来,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近了。

沈烈松开旧刀厚背,弯腰扶住板车。

“看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