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尸堆

“别踩。”

许三狗把脚收回来,手背上冒出一层小疙瘩。

“这又是什么?”

沈烈用断箭拨了拨泥,泥下露出一截细铁片,边缘有倒钩。

旁边老卒看见,脸色变了变。

“胡狗留下的绊脚钩。”

韩老卒也看过来,眼皮抬了一下。

“谁踩断脚,今日也算一具。”

几个新丁本来往前挤,听见这话,全都往后缩。队伍一下乱了,板车也歪在泥里。

沈烈把断箭插在那截铁片旁边。

“从箭这边绕。”

许三狗立刻跟着绕。

肩头挨箭的新丁也看见了,咬着牙拖着尸体从断箭外侧过。车轮避开绊脚钩,压过草边,吱呀一声往前挪。

韩老卒没有夸人,只把木牌从袖口摸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活没干完,眼睛倒闲。”

沈烈低头搬尸。

第三具、第四具都在哨棚里。

哨棚顶被火烧过,梁木半塌,灰里压着两个人。一个扑在火盆边,后颈被刀切开,血流到灰里结成黑块。另一个靠着木桩坐,胸前旧甲被砍开一道斜口,口子从左肩拖到右肋。

许三狗只看了一眼,肚子里那点酸水就冲上来。他扭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被逼出两点。

沈烈没有催他。

他把手按在那具靠木桩的尸体肩上,尸体冻硬,推不动。旧甲上的斜口很长,边缘往外翻,甲片没有碎,只被刀刃贴着缝拖开。

他摸了摸腰侧胡骑弯刀,又按住旧刀厚背。

胡刀弯,走肋下和甲缝。

这念头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现在先搬。

他拽住尸体腰带,右肩伤口被旧甲刮得发热。掌心裂口沾了灰,疼得指头往里缩。他把布条压紧,换左手托住尸体背,脚下往后退半步。

“许三狗,抓腰带,别抓胳膊。”

许三狗抹了下嘴,扑过来抓住腰带。

“抓胳膊咋了?”

“断了你背。”

许三狗看见那尸体一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色又白一层,立刻改抓腰带。

两人一拖,尸体从木桩边离开。木桩后露出一片泥,泥面上有半个蹄印,蹄印很深,边沿压着一块碎甲。

沈烈停住。

韩老卒在棚口骂。

“磨什么。”

沈烈把尸体交给许三狗和肩伤新丁,自己蹲到木桩后,看那半个蹄印。

蹄印几乎踩进泥底,旁边却没有第二个深印。马在这里顿了一下,马上又走了。哨棚里地方窄,马能进来,还能掉头出去。

火盆边那具尸体后颈一刀,人扑下去时手还伸向铜锣。铜锣没有响,锤子落在灰里。

沈烈抬头,看向哨棚门。

门槛上有两道泥痕,一进一出,泥痕都很窄。胡骑没有在棚里翻箱,也没割走尸体耳朵。墙角挂着半袋粗粮,袋口还系着。

抢东西的人不会留粮。

许三狗压着声音。

“烈哥,他们为啥不拿粮?”

沈烈把铜锣锤捡起来,放回锣边。

“赶路。”

“杀了人还赶路?”

“来得急,走得也急。”

许三狗盯着半袋粗粮,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外头忽然有人喊。

“这边还有三个。”

草沟最北头,三具尸体叠在一起。最上头那个脸朝天,眼睛睁着,嘴里塞着泥。下面两人被压住,只露出腿和手。

新丁们拖了几下没拖开。

韩老卒烦了,短鞭连抽两下。

“手脚都没长骨头?一具一具拖。”

沈烈走过去,先看三具尸体周围的草。

草向四面倒,中间泥被马蹄踩乱。尸体旁边有五六支断箭,箭头都朝南,箭尾却散在东边。最上头那人的喉口有一道短裂,血少,泥多。他手里握着半截旗杆,旗布被扯走了。

沈烈蹲下,拔开他胸前破衣。

胸口没有箭伤,肋下有一道弯口,口子不深,却正切在喘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