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营也要分高低

没人再开口。

吴彪站在火盆边,银角没了,轻活也没了。他看沈烈被点进出墙队,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怕笑声被韩老卒听见,只把头低下去。

沈烈看见了。

他没理吴彪。

他的眼睛还在韩老卒手上。

木牌横压之后,韩老卒会把名字旁边的泥点抹平。拖半寸之后,他会把木牌头往外挑。轻放的名字,他连册页都不多看。掌队不用说话,手指敲一下刀背,韩老卒就会多加一个新丁。

火盆、名册、木牌、掌队的刀背。

人站在棚里,也有前后左右。有人靠火近,有人靠门近,有人坐着点名,有人跪着应声。谁离火近,谁的影子就压在别人身上。

沈烈的掌心又开始疼。

白日泥水泡开的裂口,被冷风一吹,像有细针往肉里钻。他把手指蜷了蜷,指腹压住旧茧。

许三狗贴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烈哥,出墙收尸,是不是要去外头?”

沈烈看着韩老卒把名册合上。

“听。”

韩老卒正好抬头。

“明日卯时,出墙收尸。昨夜北边前哨被胡骑拔了,尸身散在沟里。谁敢少搬一具,谁就补进去。”

棚里一片死静。

许三狗牙齿碰了一下。

沈烈伸手,按住他刀柄上的布条。

“刀绑紧。”

许三狗低头去摸刀柄,手抖了两下,还是把布条重新勒了一圈。

韩老卒站起来,把名册塞进怀里,走过沈烈身边时停了停。

他身上有油味,还有旧血干透后的腥味。

“墙下会看影子,墙外也睁大眼。”

沈烈抬眼。

韩老卒用木牌头点了点他胸口。

“前哨那边,死人比活人听话。”

木牌收回袖里。

掌队踢散火盆边一块炭。

“卯时不到,按逃营记。”

众人这才敢动。

有人去抢墙根干草,有人捂着伤口往棚里钻。吴彪经过沈烈身边,肩膀故意擦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碰完就缩。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沈烈侧头看他。

吴彪的眼皮跳了一下,攥着短棍快步走开。

许三狗想骂,被沈烈按住。

沈烈蹲下,把自己刀柄上的旧布拆开半圈,又重新缠紧。右肩一动,旧甲边沿磨到伤口,疼得他呼吸短了一下。

他没有停。

布条勒过刀柄,压住掌心裂口。胡骑弯刀贴在腰侧,旧刀靠在腿边,怀里的骨牌硌着肋骨。

许三狗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手法缠刀。

“烈哥,明日看什么?”

沈烈把最后一圈布压进刀柄缝里。

“看谁先走,看谁站后头,看尸倒哪边。”

许三狗点头,喉结滚了滚。

“还看韩老卒的手?”

沈烈看向火盆。

韩老卒已经坐回暗处,和掌队低声说话。名册露出一角,木牌不见了。

“看。”

夜风从棚口灌进来,火盆灰被吹起一层。

灰落在册页那一角,又被韩老卒袖子挡住。

沈烈把刀塞回腰间,脚尖在泥地上轻轻换了个位置。

火边的人,门边的人,名册后的人,等着被点的人。

他把这些位置都记进眼里。

韩老卒忽然抬声。

“沈烈,许三狗,卯时跟我走。北前哨尸堆,第一队。”